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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墨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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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鱼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的,像隔了一层薄墨水。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还亮着——"你嘴角有泡面汤。明天见。——方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响,水柱打在白瓷盆底,溅起来几滴落在他手腕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刷牙,牙刷在口腔里来回刷了两遍,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低头吐掉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条消息——"嘴角有泡面汤。"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子,嘴角干干净净的,但心里那根弦却像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个不停。 他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顶,把领带遮住了大半。昨天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被他塞进了书包最底层,今天他决定不打了。既然方墨说"双温莎"——他根本不会打那种结——那不如干脆不戴,省得再露馅。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管在头顶嗡鸣了一小阵才稳定下来,照出楼梯间里灰扑扑的墙壁和扶手上那一层薄灰。 他到教室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门还没开,他站在走廊上等,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对面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海报,有英语演讲比赛的,有篮球联赛的,还有一张印着"明城中学学生会竞选"字样的红色大横幅,底下是报名截止日期和候选人提名名单。他的目光扫过去,在"高二三班 周大鱼"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 方墨从楼梯口拐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个浅绿色的保温杯。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系了一颗扣子,袖口卷起来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教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来。 周小鱼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走进去。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低着头整理课本。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从方墨那边飘过来的,干净的、微微的皂香。 "早。" 方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平的,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 "……早。"周小鱼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洞里摸到了那本操作手册的硬质封面,指甲在上面刮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刺啦声。 方墨没再说话。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滑动,写得很均匀,不像在记笔记,更像在抄什么。周小鱼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着一本英文单词书,正在默写单词,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落,整整齐齐的。 早读铃响之前,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人。有人拍了周小鱼的肩膀跟他打招呼,他含糊地点了点头;有人把一袋酸奶扔到他桌上说"给你带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说谢谢。坐在后座的两个女生又开始小声聊天,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嗡地从后面扑过来。周小鱼低着头假装背课文,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一直在等。等方墨开口。但方墨什么都没说,一直写她的单词。她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的单调性,粉笔落下来咔哒咔哒地响,周小鱼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涟漪。他画了大概两分钟,忽然觉得手肘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方墨的笔袋从桌沿滑下去了,啪地一声掉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几支笔散开滚出去一小截。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左手伸出去的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捏住了笔袋的一角,另一只手在瓷砖地面上拢了拢那几支滚散的笔——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色,还有一截铅笔的笔头。他把它们拢起来塞回笔袋里,然后直起身,把笔袋搁在方墨桌角上。 "谢谢。" 方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周小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用的是左手。他的左手还悬在桌面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壳里的蜗牛。他猛地收回手,换右手去整理桌上的课本,动作太快,手肘在桌角上磕了一下,一阵闷疼从骨头缝里钻上来。 他没敢看方墨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她目光落在他左手上的那个瞬间,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搔了一下空气。他耳朵尖开始烧起来,烧得连睫毛都在发烫。 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方墨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她递过来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朝上,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用黑色水笔写满了工整的数学笔记,每一道例题的旁边都有红笔标注的易错点和解题思路。周小鱼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方墨的目光没有离开黑板,但她用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示意他看。 周小鱼低下头。笔记本翻开的这页是今天讲的内容,笔记记得很详细,甚至比他课桌上那本空白的数学书有用得多。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笔记的排版很奇怪,左侧是公式和推导,右侧靠边的地方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临时添上去的。他凑近了一看,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笔记本边缘,拇指压在纸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行字。那行字写在页面底端的留白处,笔迹很轻,浅灰色,几乎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淹没。他眯着眼睛读了出来,嗓子眼像卡了一团棉花—— "你左手反应比右手快零点三秒。" 周小鱼的手指僵在纸面上。他的拇指压在"快"字旁边,指甲盖白了一小块。他抬起头看方墨,方墨终于侧过头来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点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他正盯着她的脸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眼神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像老鹰发现了猎物之后那种沉着的、耐心的光。 她什么也没说。把笔记本收了回去,翻到空白页,继续写字。周小鱼坐在那儿,心脏擂鼓一样地撞着胸腔,每一下都撞得他耳朵里嗡嗡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搭在桌边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方墨站起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把一个纸条轻轻按在了他的课本上。纸条对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平整。周小鱼等方墨走出了教室门才把纸条打开。里面写着两行字,还是那个秀气但收得很紧的笔迹: "中午十二点二十,图书馆一楼靠窗最里面的桌子。别告诉别人。也别怕。" 周小鱼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边都皱了。他坐在座位上没动,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说"周大鱼去不去小卖部",他摇了摇头说"不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着,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心跳还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一面鼓。 上午剩下的几节课他完全不知道讲了什么。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里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水。他的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纸条上的字——"别怕"。方墨叫他别怕。但他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注意到了他的左手。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他妈的零点三秒。周大鱼是右撇子,他们从小就知道,周大鱼握笔用右手,拿筷子用右手,连翻书页都用右手。只有周小鱼是个天生的左撇子,后来被妈妈硬掰过来了大半,但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左手还是会第一个伸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纹路很乱,感情线中间断了一截,算命的说这是"心眼多"的意思。他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但此刻他盯着那条断开的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午饭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他没有去食堂,径直下了楼穿过小广场往图书馆方向走。午间的阳光把红砖广场晒得烫脚,砖缝里的野草蔫蔫地耷拉着叶子。他走得很快,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拍在腰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弹。图书馆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暗,密密匝匝的像一张毛毯。他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纸和木头书架混合的味道扑过来。一楼人很少,只有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趴在角落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靠窗最里面的那张桌子空着。周小鱼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草叶的涩味。他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划着,指甲刮过木头桌面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十二点二十整,方墨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了两个三明治,用透明的塑料盒装着,一个火腿鸡蛋的,一个金枪鱼的。她走到他面前,把金枪鱼的那个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了对面,把火腿鸡蛋的盒子打开。 "吃吧,食堂现在人满为患。"她撕开塑料盒的封口,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然后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周小鱼没动。那盒三明治放在他面前,透过透明的塑料壳能看到里面的生菜叶子和金枪鱼泥。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去碰那个盒子。 "你不吃?"方墨又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我早上观察你吃的什么——你书包侧兜里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你早饭就吃那个?" 周小鱼喉咙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到的。他早上确实只吃了两片饼干,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路过便利店随手拿了一包。 "……我不饿。" "那你喝口水。"方墨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没喝过。" 周小鱼看着那个浅绿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圈细细的银色螺纹。他没有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方墨放下三明治,把塑料盒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层淡灰色的影子。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东西。 "我观察你三天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之间那个狭小的空气范围里能听见,"从你第一天穿那套校服进教室开始。" 周小鱼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观察我什么?" "第一,你身上有泡面味。周大鱼不吃泡面,他闻见那个味道会皱眉。"方墨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你的左手。周大鱼是右利手,他握笔的时候中指第一关节有茧子——我见过。你没有。"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第三,你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周大鱼走路背很直,左右肩水平。但你——你右肩往下塌了一点,像……像一直坐着打游戏的那种塌法。" 周小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后背贴着椅子的靠背,但每一节脊椎都僵硬得像烧过的陶土。他没想到有人会看得这么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路右肩会塌——他从来没注意过。 "你打游戏打很久吧?"方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右手鼠标,身体往右倾,右肩往下沉,时间长了就变成习惯了。周大鱼没这个习惯。" 周小鱼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干面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着头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左手微微蜷着,右手摊开着。他试着把右肩往上抬了抬,但那个动作太刻意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在僵硬地抽动。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要告诉别人吗?" 方墨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午后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一小团琥珀色的光斑。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过放在手边的那个浅蓝色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掉转方向推到他面前。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上写着一行字,比昨天那行字大一些,笔画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你不是周大鱼吧?另外,下周学生会竞选报名截止。" 周小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面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亮,那些笔画旁边的毛边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抬起头。 方墨的表情没有变化。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等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周小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你左手接笔袋的时候,零点三秒。"方墨说,"还有你昨天吃午饭——你把葱留下了。但周大鱼从小就不吃葱,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小鱼摇头。 "因为他小时候被葱呛过一次,我跟他同桌两年,他所有的餐盘里葱都是被挑出来的。你昨天吃的那个A套餐里面没有葱——食堂阿姨认识他,从来不给他的那份加葱。但你今天食堂没去,所以你昨天那个'忘了挑葱'是假的。" 周小鱼突然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他想起昨天在食堂回收窗口那个阿姨说的话——"你没把葱挑出来?"——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阿姨随口一问。但原来连食堂阿姨都知道周大鱼不吃葱。 "你到底是谁?"方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臂搁在桌面上,下巴下面垫着她交握的十指,"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信我,我可以立字据。" 周小鱼咬了咬下嘴唇内侧的肉。那层薄薄的皮被牙齿磨着,有点疼。他看着方墨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平平静静的、透亮的光。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但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信她,他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是他弟弟。"他说。声音卡了一下,像门轴生锈的关节,"双胞胎。他让我替他上一个月课。他去参加那个什么集训了,竞赛集训。" 方墨的眼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睫毛被风吹了一下。"双胞胎。" "嗯。" "他让你替他上课,把你塞进他的生活里,然后他去搞竞赛?"方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哒哒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请假?竞赛集训可以申请假期的。" 周小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周大鱼说他要去参加一个封闭集训,一个月不能到校,所以需要有人替他上课。但方墨这么一问,他忽然发现那个逻辑里好像缺了一块——如果他真的要去集训,跟学校申请假期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找人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方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再到他嘴角。然后她往后靠了靠,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肺里排了出去。 "周大鱼已经被学生会提名为会长候选人了,"她说,"提名表是他亲自签的字,时间在他走之前。如果他走了一个月,竞选怎么办?下周报名截止,两周后第一轮演讲,一个月后决赛投票。他根本不可能赶回来。" 周小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提名表?签了字?他想起昨天晚上周大鱼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方墨会找你。"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在提醒他提防方墨。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条消息里没有提竞选,一个字都没提。周大鱼知道方墨会告诉他这件事,所以自己省了那个力气。 "所以……"周小鱼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让我替他来,不只是上课?" "不只是上课。"方墨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如果你替他上课,那你可能也要替他竞选。" 周小鱼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图书馆的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靠窗那桌的两个低年级学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周小鱼又坐回去了,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腹压在头皮上,一阵一阵地用力。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引擎。 方墨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他不知道。"周小鱼抬起脸来,额前的头发被手指拨乱了,几缕碎发支棱着,"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竞选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你觉得他不知道?" "操作手册上写了。"周小鱼忽然想起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它塞进了书包夹层里,他记得最后一页写着什么关于"不可控情况"的话,当时他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但那些字现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如遇不可控情况,参考密封信封。" 周小鱼猛地站起来,这次椅子刮擦的声音更响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包,拉链扯开,伸手进去摸索。他的手指在书包夹层里碰到了那个硬质的封面,抽出来,翻开,纸页哗哗地响。他找到了最后一页,翻开来——方墨也探过头来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黑色水笔,笔画端正,是周大鱼的笔迹—— "如遇不可控情况,参考密封信封。信封在折叠桌下面第二块地板砖的夹缝里。" 周小鱼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背带甩到肩膀上,动作又快又急,外套下摆在空中扫出一阵风。 "你去哪儿?"方墨站起来。 "我回去一趟。"周小鱼已经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了,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地响,"我有点事要确认。" "那竞选的事——" "再说!" 他推开了图书馆的门。午后的阳光猛地扑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快步穿过红砖广场,经过歪脖子树,经过花坛,经过教学楼前面的公告栏——那上面"周大鱼"的名字在红色的竞选横幅上端端正正地印着,每一个笔画都像在对他招手。 他跑起来了。 书包带子在他肩膀上颠来颠去,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风灌进他的外套里,把下摆吹得鼓起来。他跑过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停。他跑过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跑过那个卖煎饼的摊子,跑进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抖。转了两次才转开。门哐地一声推开,他冲进出租屋,蹲下来,把折叠桌底下那块活动的地板砖撬开了。砖缝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圈。他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沓A4纸,订书机订在一起的,第一页的标题是—— "学生会竞选演讲稿(定稿)"。 周小鱼蹲在地板上,手里握着那沓纸,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第一页的开头。然后他把那沓纸揉成了一团。纸团在他掌心里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他攥着那个纸团站了很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松开手,把纸团展平了。纸张上的折痕像一道道伤疤,扭曲着横跨了整页文字。他低头看着那行被揉皱的字——"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我是周大鱼……" 他把纸重新叠好,塞进书包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了周大鱼的号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周小鱼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那个呼叫自动挂断。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蔓延到墙角,细长的一条。他盯着那条裂缝,像盯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翻了个身去看,是周大鱼的消息,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信封了。" 周小鱼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反射着他自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泛红的眼尾。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坑我。"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三秒后震动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周大鱼的回话停顿了五秒钟——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收到的回复是: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有契约。" 周小鱼盯着那个"契约"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机拿起来,手臂伸直,手腕一甩。 手机砸在墙壁上,屏幕碎了。细密的裂纹从右下角开始蔓延,像那面卫生间的镜子,把一切都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