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周小鱼又去了三楼。他把餐盘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看到那把拖把还在,靠在柜子侧面,深蓝色棉线头已经被拧过水了,在空气里慢慢晾着,渗出来的水珠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湿印子。他坐下来吃了几口饭,目光落在拖把杆上那块胶布上,"高一"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胶布面上,墨迹干透了,边角没有翘起来。 他吃完饭后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看到方墨正站在那两排柜子前面。她没有拿拖把,正在拉柜门——上格、下格,每一格都拉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关上,像在清点里面的空间。金属门轴转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咔哒咔哒的,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你在看什么?"周小鱼走过去问。 方墨把手从最后一格柜门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看够不够放。"她说完又伸手打开了最上面那格,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量了一下柜内的宽度和深度,"拖把放里面,门能关上,不会卡住。" 周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沿着柜门内壁的边沿划过,指节上有一个浅浅的粉红色的印子,大概是刚才拉柜门的时候被什么碰到了一下。"高一那把拖把我看到了。"他说。 方墨把柜门关上了,铁皮边沿咬合发出一声轻响。"他们昨天下午放进去的。"她说,"柜子能用,东西放进去锁上就行,不用天天放在外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她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她转身往走廊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另外,高三二班问能不能在柜子旁边放一个挂抹布的挂钩。我说我问问你。" 周小鱼站在柜子前面,方墨已经走出去了,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被拉得比平时细长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两扇合拢的铁灰色柜门,金属表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格柜门拉开,看到里面空荡荡的金属内壁在光线下泛着浅青色的反光,最底层的隔板上有几道细长的浅痕,大概是搬过来之前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痕,指尖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滑过,然后他关上了门。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他在走廊上遇到了学委。学委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看到周小鱼的时候停了下来,用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你上周座谈会那个'责任有人领'那句话,后来有人问我报名表的事。高二三班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她问我能不能再开一次座谈会。" 周小鱼接住他从怀里抽出来的一本作业本翻了翻封面,边角有点卷了,上面写着"高二三班 周小鱼"几个字。他把本子合上递还过去。"她想聊什么?" "她没说具体内容,说就是想再聊聊'还能做什么'。"学委把作业本重新摞回怀里,腾出一只手推了一下眼镜,"我说我去问问你。你要是觉得行,我找教室。" 周小鱼站在走廊边上想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从中午的白亮转成了午后带一点橙色调的斜阳,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把那些被人踩过无数次的脚印擦得亮亮的。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把柜子抽屉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捏了捏那枚钥匙的齿边。 "行。你找个时间,我过来。" 学委点了一下头抱着作业本走了,脚步快且急,校服外套的下摆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甩动着,很快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周小鱼站在窗边又待了几秒,然后把手指从那枚钥匙的齿边收回来,插在口袋里的手垂在身侧,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周一的座谈会安排在了行政楼一楼的会议室。比上次的研讨室大一些,一张长条桌的桌面是浅色的木质,上面铺了一层透明的塑料桌垫。来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一共十三四张椅子坐了大约九成人。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把室内的空气循环出轻微的流动。周小鱼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之前那个高三女生已经坐在长桌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纸面上划拉着什么。旁边空了两把椅子,中间那把靠窗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浅粉色的水杯。 周小鱼在那把椅子旁边坐下来。高三女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把笔放下。"来了。那天你说的'责任有人领就能做',我回去想了几天。"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周小鱼,纸页上写着几条手写的要点——"操场照明""周末器材室值班""课间走廊清洁轮换"。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最上面那条,"操场晚上九点之后没有灯。有人在上面跑步,有人坐看台上聊天,但灯不开。不是没有灯,是开关在后勤处值班室,晚上九点之后没人开。" 周小鱼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纸上的字迹比方墨的字方正一些,每一笔都收得稳,笔画平直,没有飘。他用指腹点了一下"操场照明"四个字,又抬眼看了看她。"后勤处值班室几点下班?" "九点。"她说,"但钥匙一直挂在值班室门背后。去年有一个体育老师试过把钥匙留在看台下面的配电箱里,但后来被人拿走了就没再放回去。" 周小鱼靠在椅背上。靠背的弧度刚好卡住他的后背,椅面是硬质的塑料,坐久了会有一点凉意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他转头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几个人,有的在低头听,有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会议室里的光来自头顶几排白色的灯管,把纸面照得白亮亮的,反射回来的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面容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那把钥匙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刘老师那儿。"高三女生把笔记本收回去,笔帽套回笔头上,"他说如果有人能保证每天晚上九点把灯关掉,他可以把钥匙放在看台底下那个配电箱里,谁值日谁去开。但他只认一个负责人。" 周小鱼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窗外的光从拉了一半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几道平行的细亮线。他低头看着那些亮线想了几秒,然后抬起眼。 "负责人得有个固定的人。"他说,"不能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如果定了人,那个人得签字,每天晚上去关灯写记录。" 高三女生点了点头。"我跟他说过了,我签。他让我找一个能给我兜底的人——万一我有一天来不了,有人能替。我说那我回头问问你。" 周小鱼听到"兜底"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长桌对面有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兜不了底也可以换我,我每天九点半才回家。"周小鱼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你几年级?" "高一。四班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又嗡地响了一声,把室内安静的那一小段间隙填满了。 周小鱼把那把柜子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了桌面上。铜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齿边的切割线清晰而整齐。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从钥匙表面离开,收回到了膝盖上。"这不是我的钥匙。"他说,"但它现在是大家的。操场照明也一样,钥匙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开着灯的时候有人在用,关灯的时候有人去关。"他抬眼看着那个高一男生,"如果你能排班,你来找我。" 棒球帽男生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整张脸,眉毛稍微粗一点,肤色偏深,颧骨上有几颗不明显的浅褐色的雀斑。"好。"他说。 座谈会比预想结束得早一些。散场的时候高三女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周小鱼面前停了一下,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了他校服胸前的口袋里。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周小鱼伸手把那张纸条摸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周三晚上九点零八分,操场看台底下配电箱。你来看一眼。" 周小鱼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管还在头顶嗡鸣着,光线白白地洒在空了的桌面上。他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看到方墨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保温杯盖子拧开又合上,杯盖在指间翻了个个。 "开完了?"她问。 "开完了。" "讲了什么?" "操场照明。"周小鱼走到她旁边停下来,"有人想定人定点开关灯,问我能不能兜底。" 方墨把保温杯盖拧紧了,从墙上直起身来。"你应了?" "应了。高一的也来搭了一组。"周小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说他九点半才回家。" 走廊里的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在两人之间延伸的浅金色的长方形亮带。方墨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道亮带的一端,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一片被水浸湿之后展平了的纸。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周小鱼落后她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两人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踩着相似的节奏,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