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周小鱼到学校的时候,行政楼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灰白色的平板小推车,车斗里躺着两个崭新的铁皮柜子,柜体是浅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保护性的透明薄膜,边角的棱线在晨光里反着冷白的光。他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那辆推车,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后勤处维修组师傅——是上周来修隔断门的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他正把一截绳子从小推车的把手解下来,随手缠了一圈塞进口袋里。 "你来得正好。"师傅说,"刘老师说柜子放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面墙。你带路吧。" 周小鱼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上去帮师傅扶了一下推车的把手。两个人推着那辆吱吱嘎嘎的小车从侧面的楼梯口上去,晨光从楼道转角半开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柜子的铁皮顶上,投出两块歪斜的长方形亮斑。柜子不重,但体积大,上楼梯的时候周小鱼在后面扶着柜子底部防止它往后滑,他弯着腰走了几级台阶之后膝盖有点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师傅走在前面扯着推车把手往上拽,绳子在铁皮面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那根绳子的勒痕,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周小鱼把那半面墙旁边的杂物清开了。墙根底下原本堆着一摞废弃的旧课桌脚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折叠椅,他把那些东西挪到走廊另一侧靠墙放着,腾出足够容纳两个柜子并排的宽度。师傅把推车靠墙停好,弯腰解了绑绳,两个人一人一边把第一个柜子抬起来挪到墙根底下放稳了。铁皮柜子的底部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厚重的门被关上了。 第二个柜子也是同样的办法搬下来并排放好。周小鱼站在两个柜子前面,伸手揭掉了柜体表面的那层保护膜。透明薄膜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咝啦声,像塑料纸被慢慢拉开的声响,揭掉之后柜体的表面露出一层均匀的浅灰色漆面,没有划痕,也没有磕碰的印迹。他把撕下来的膜卷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那两排柜子。 "行了。"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推车的把手放平了,"门锁是新的,配了两把钥匙在左边抽屉里,你回头自己找一下。"他说完就推着那辆空车走了,铁轮子碾过走廊地砖的声响渐渐远了,最后被楼梯口的铁门合拢声吞没了。 周小鱼站在柜子前面没有动。他拉开左边的抽屉看了一眼——两把铜色的小钥匙躺在抽屉底上,中间垫着一块白色的泡沫垫,钥匙齿的边缘还带着新切割后的微光。他伸手把那两把钥匙拿起来攥进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和之前那把隔断门钥匙的温度很相似。他把一把钥匙放回了抽屉里,另一把揣进了校服内侧口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方墨。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保温杯的盖子打开着,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往上飘。看到周小鱼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时候她把水关了,拧上杯盖走过来。 "搬完了?"她问。 "搬完了。" "柜子能锁吗?" "能。配了两把钥匙,一把放在抽屉里,一把在我这儿。"周小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给方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方墨点了点头。走廊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鼻梁上投了一小片薄薄的阴影。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盖重新拧紧了。"放学后我去看看。"她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周小鱼和方墨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开,自然光从西窗照进来,投在地面上拉出一排被窗格分割成条状的光影。那两排铁皮柜子安静地立在墙边,浅灰色的漆面在午后斜射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哑光。方墨走到柜子前面伸手拉了一下最上面那格的柜门——门轴转动流畅,发出一声不紧不慢的金属摩擦音。她偏头往柜子里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金属内壁在光里泛着浅青色的光泽。 "放得下拖把和水桶。"她松开柜门,转身靠在旁边的墙上,"那扇走廊窗户的锁扣呢?你上周说这周修的。" 周小鱼站到走廊西侧那扇窗户前面。窗框是深绿色的铁质边框,角落的锁扣确实松了,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薄铁片,它晃动了一下又弹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正要说"我明天联系维修组",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刘建明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窗户锁扣的事我跟维修组说了,这周三下午来人看。"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方墨看了看。她站在窗边侧着头读完了那行字,然后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周小鱼脸上。走廊里的光从她身侧照进来,把她一半的脸照亮了,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笔记本上那页'接下来',"她说,"现在有多少行了?" 周小鱼想了想。"九行。" 方墨靠在窗框上,深绿色的铁框在她身后围出一道窄窄的边框。她低下头用鞋尖点了一下地砖缝,然后抬起头来。"下一个打算写什么?" 周小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手指搭在窗台的边沿上,窗台上的漆面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微微发暖。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些空桌子和那两排新柜子,又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正在慢跑的几个人影,然后转过头来。 "等周三看了锁扣再说。"他说。 方墨没有说话,但从窗框上直起身来的时候她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一瞬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两人并排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在不同拍子上行进却方向相同的线。 周三下午维修组来的时候,周小鱼正在三楼走廊西侧那扇窗户旁边等着。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走廊地砖上落了一排浅金色的长条。他靠在窗台边沿上,手指搭在窗框的漆面上,感觉那一小片铁皮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中午之后微微发烫。 穿深蓝色工装的师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走到窗户前面蹲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伸手从里面摸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小块备用的铁片锁扣。他把螺丝刀抵在旧锁扣的螺丝帽上转了两圈,螺丝松动之后他把那片旧锁扣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磨损情况。 "磨了。"他把旧锁扣放在窗台上,把新的比上去比了一下宽度,"换一片就行,五分钟。" 周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师傅把那片新的铁片锁扣对准原来的螺丝孔位按上去,拧了两颗新螺丝,用螺丝刀旋紧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周小鱼注意到师傅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用力比前面几颗大一些,把螺丝旋到底之后又拧了小半圈才停手。 他拧完之后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包里,站起来用手掌压了一下那片新锁扣,铁片纹丝不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跟原来一样用法,锁上之后这边拉不开。" 周小鱼伸手试了一下。新锁扣的手指按压感比旧的硬一些,需要稍微用一点力才能让它弹起来,但扣合之后确实严丝合缝,那片薄铁片和锁环之间没有一丝晃动的间隙。 "谢谢师傅。"他说。 师傅把工具包拉链拉上拎起来,朝他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帆布工具包在他身侧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小鱼站在窗户前面,用指腹又压了一下那片新锁扣的表面——冷冰冰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亮光。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方墨还没有回来。他在位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接下来"那一页,在第九行下面加了一行字:"锁扣换好了。"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笔帽扣上,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光已经开始从中午的白亮转成午后带一点橙色调的暖色,透过窗户照在纸页边缘,把那行新写的字照得微微反光。 第二天中午他上三楼吃饭的时候,看到那两排柜子旁边多了一把旧拖把——深蓝色棉线拖把头靠在柜子侧面,拖把杆是磨得发亮的浅木色,不知道是谁放的。周小鱼端着餐盘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下那把拖把,又看了看周围坐着的那些人,没有找到谁像是刚放下拖把的。他把餐盘放到最近那排空桌面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看了一眼那把拖把的方向,心里想着等吃完饭再去问值班表上今天谁当值。 但他吃完饭站起来去还餐盘的时候,路过那把拖把,看到拖把杆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高一"。 周小鱼在回收窗口前面站了一拍。他端稳了餐盘把它放进了回收框里,不锈钢盘沿碰在不锈钢框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把拖把,脚步放慢了一瞬,看了一眼那块胶布上"高一"两个字,然后继续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方墨。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过来一句话,语速很快,像只是碰巧路过时顺便说了一句:"拖把我放的。高一五班的值日生下午来拿。"她说完已经走出去三步了,没有回头。 周小鱼在走廊里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教室走了。走廊窗外的天光薄薄的,冬天快到了,光线的角度比几周前更低,照进走廊里的面积缩窄了一圈。但光照到的地方还是暖的,落在地砖上,把每一个走过的人脚下都拖出一条淡而长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