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三早上，周小鱼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折痕压得很平整，四角对齐，像被人仔细用手掌抚平过。他放下书包坐下来，展开那张纸，看到上面是方墨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都比平时工整一些—— "上周座谈会之后，高三二班和高一五班分别联系了我，问能不能也排进三楼的值班表里。目前值班表已经覆盖到了下个月底。另外，后勤处刘老师说三楼走廊西侧那两扇窗户的锁扣也松了，问你能不能安排维修组看一下。"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距收得比上面紧："你笔记本上那页'接下来'，可以填新东西了。" 周小鱼把那行小字读了两遍，然后把纸对折了放进笔记本里。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到"接下来"那一页，下面只写了半行字——"座谈会之后，有人开始排班了。"他握着笔在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走廊窗户的锁扣，这周修。"然后他合上本子，把书包放好。 上午课间的时候方墨端着保温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袖口下递过来一张纸条，纸角被她的手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弯。他接过来展开，上面写了三个字："林主任。"底下还加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一个时间——"下午三点，行政楼302。" 周小鱼抬头看的时候方墨已经走远了，蓝色的校服外套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线里，像一滴墨融进清水里那样快。他低头又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把"林主任"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条也夹进了笔记本里。 下午三点他去了行政楼302。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短发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戴着银框眼镜，手边放着一杯没盖的茶，水面浮着一根薄薄的茶叶梗。周小鱼敲了敲门框，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笔，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周小鱼？" "林主任好。" 她示意他进来坐。他走进去在那张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的布置跟副校长那边不太一样——墙上多了一排白色的白板，上面用深蓝色马克笔写着几个项目和完成进度，有些后面画了勾，有些空着。林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白板，然后转回视线来看他。 "昨天座谈会上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把双手搁在桌面上，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指针指向三点零八分，"你说'责任有人愿意领，是不是就可以做了。'我回去想了一下。" 周小鱼坐在椅子上，后背没有靠椅背。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平摊着。"林主任，那句话不是问句。" 林主任看着他。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响。"我知道。所以我找你来，不是要回答你。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们愿意排班，后勤处那边我可以批两个新柜子放在三楼走廊，放清扫工具和备用的桌椅。不用每次都去后勤处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稳妥地安放在应该待的位置上。 周小鱼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那些亮纹，然后抬起头来。"那柜子我们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下周一。你跟刘老师说一声就行，他会安排人送上去。" 周小鱼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主任在背后补了一句："你那句话，下次座谈的时候也可以再说一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重新拿起那支笔，像刚才的对话已经被翻过了一页。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廊的地毯把他的脚步声裹得只剩下一层闷闷的轻响。 回教学楼的路上他经过操场边缘那排银杏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枝头已经空了，落叶在树根周围堆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有些被风推到跑道的白色边线上，像一排被刻意画上去的标记。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方墨发的消息："林主任说什么了？" 他打了一行字："批了两个新柜子，放在三楼走廊。下周一搬进来。"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她说我那句话下回可以再说一遍。"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一分钟，方墨回了两个字："她说得对。" 周五中午周小鱼在三楼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季明远。他正坐在靠窗的那排桌子边上，对面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两人面前各放着一个不锈钢餐盘，边吃边说着什么。周小鱼端着餐盘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季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周小鱼把餐盘放下坐下来。窗外的光比前几周更薄了，照在桌面上像隔了一层纱。季明远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你下周一还来这儿吃饭吗？" "来。" "那柜子的事，"季明远说，"我听说后勤处批了两个。" "你怎么知道的？" "刘老师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人说的。传到我这儿就一句话。"季明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他说'那个开门的又来要东西了，我给了他两个柜子。'"他把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原话。" 周小鱼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齿间嚼碎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午后的光把跑道上的白色线条照得发亮。他咽下去之后说："那柜子搬进来之后，三楼走廊最里面那半面墙就有东西靠了。" 季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连那半面墙都想好了？" "既然开门了，就把门周围的东西也收拾了。"周小鱼说。 季明远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碰到餐盘边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等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之后放下筷子，把餐盘端起来。"下周一搬柜子的时候你一个人够不够？" 周小鱼看了他一眼。"你下周一中午有事？" "没有。"季明远把餐盘端稳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我来搭把手。" 他端着餐盘走了。他穿过几排桌子到回收窗口去的背影还是那样瘦高而端正，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条竖纹。周小鱼收回目光，低头把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嚼完之后也端着餐盘站了起来。 他走到回收窗口的时候方墨正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杯。两人在回收窗口旁边错身的时候方墨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季明远刚才跟你说什么？" "他说下周一搬柜子的时候来搭把手。" 方墨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塑料咬合声。"你笔记本上那页'接下来'，现在有多少行了？" 周小鱼想了想。"七行。"他说。 方墨把保温杯收进书包侧兜里，拉了拉书包带子。窗口外面午后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她没有再说话，但她在转身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让周小鱼在走到楼梯口之前刚好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