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的时候,周小鱼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课桌腿,桌面上的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没来得及去捡,先把桌上的课本哗啦一下全扫进书包里,拉链都来不及拉上就站了起来。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喊"周大鱼走啊吃饭",周小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跟在人流后面出了教室。 走廊上全是人。午间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打进来,斜斜地铺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踏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一阵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涌着。空气里有食堂飘上来的饭菜味道,油焖的、爆炒的,混着消毒水的底味。周小鱼走得很慢,他跟在那几个喊他一起吃饭的男生后面,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不知道该走多快。走太快了显得突兀,走太慢了他们又会回头叫他。他只能保持那个尴尬的间距,不远不近,像一条被绳子拴着又故意松了半截的狗。 明城中学的食堂很大,一楼是普通的打饭窗口,二楼是特色档口。周小鱼跟着队伍走上二楼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吊着几排白炽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地闪,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淹没在几百人的嘈杂里。窗口前排了七八列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还有打饭阿姨拿着大勺子敲锅沿的闷响。饭桌是那种浅绿色的四人塑料桌,桌面被磨得发亮,有几张桌上摆着吃剩的餐盘还没收走,残汤里漂着葱花和辣椒皮。 "周大鱼,这儿!" 先前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朝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周小鱼认出来了,那是今天早上在楼下大厅跟他打招呼的那个人。他端着餐盘走过去。盘子里的A套餐是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时蔬、一碗米饭和一小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染出深褐色的印子。他坐下的时候餐盘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响。 "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黑框眼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以前中午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周小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米饭有点硬,米粒在齿间一粒一粒地碾碎。他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然后说:"昨天没睡好,喉咙有点痛。" "哦,那多喝点水。"黑框眼镜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坐在对面的两个女生也在看他。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另一个扎着丸子头,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凉皮。短发女生咬着筷子头打量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哎,周大鱼,你是不是瘦了?脸好像小了一圈。" 周小鱼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比周大鱼细一点点,指节也没有哥哥那么分明。周大鱼常年握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右侧有厚厚的老茧。而他那个位置只有薄薄一层,因为摸鼠标摸得多,茧长在手腕外侧。 "……最近在控制饮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这句话会被什么别的东西听去。 "你控制个什么饮食啊,"丸子头女生噗地笑了一声,"你上次不是说死也不吃草吗?跟方墨她们去吃轻食,你一个人干掉两碗米饭。" 周小鱼僵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周大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这些人面前?他翻开操作手册的时候只看到了规矩和禁忌,但手册里没有写周大鱼平日里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回应别人的打趣。他哥哥在社交场合的那一套"礼貌疏离",他只在小时候远远地看过几眼。长大之后,他们几乎没在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今天不一样。"周小鱼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排骨。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开了,他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上。他没意识到,继续嚼着。 "你嘴角有酱。"短发女生递过来一张纸巾。 周小鱼接过来擦了擦,道了声谢。他快速地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喉咙里塞得满满的,有点噎。他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蛋花碎碎的,紫菜软塌塌地浮在汤面上。他把一整碗都灌下去了,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吃这么快干嘛,又没人抢你的。"黑框眼镜说。 周小鱼没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很僵硬,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眼睛没跟着一起弯。但周围人似乎也没太在意,话题很快转到了下午的体育课上。有人说体育老师上周说这周要测一千米,一片哀嚎声。 周小鱼松了口气,把餐盘端起来放到回收窗口去。回收窗口的阿姨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接过餐盘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鱼啊,你今天没把葱挑出来?平时都不吃葱的。"周小鱼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空盘子里几根孤零零的青葱段。"……今天忘了。"他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他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扑到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食堂门口的石阶上有几棵矮冬青,被修剪成了圆球状,叶子油亮亮的。台阶下是一片小广场,铺着红砖,砖缝里长出了几簇细瘦的野草。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股闷闷的、堵堵的东西吐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方墨。 她从食堂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保温杯。食堂侧门那边是教职工专用通道,一般学生不会走那儿。但她走出来了,不急不慢的,步子很小很稳,扎着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她没看他,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喝了一口,又拧上,然后沿着红砖广场的边缘往教学楼方向走。 周小鱼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他看着她走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方墨就停下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她,也不是因为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是很自然地停在了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像鞋带松了似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她转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短短一瞬。 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周小鱼一直在看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拍——大概一秒钟都不到——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周小鱼站在台阶上,手心里又开始冒汗了。他把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快步走下台阶,往教学楼方向走,故意选了另一条路,从花坛那边绕过去,没有跟上方墨的背影。 下午的课周小鱼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地理老师在讲台风形成的气旋结构,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螺旋线,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周小鱼撑着下巴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内面,明明灭灭的。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早上在那面裂开的镜子里看到的脸,想食堂里那些人的语气,想操作手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想方墨回头的那一眼。 他想给周大鱼发消息。手机在书包里,但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手机的边角,冰凉的金属壳贴了一下指尖,他又缩回来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天了。原本还算亮堂的天色忽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大块湿抹布盖在头顶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雨星子的湿气。走廊上有男生跑过去,喊着"要下雨了赶紧走"。周小鱼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起身离开教室。 他没有直接出校门,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趟卫生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台上积的灰吹起来一小股。他站在洗手池前面,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卫生间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他的皮肤发青,眼底有一点淡淡的乌青——昨晚确实没睡好。他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洇开小小的水印。他抬起头,把脸上的水用手掌抹了两把,往外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又经过了那面整容镜。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校服,领带歪歪扭扭——他早上重新打了一次之后就没再管它,现在那个结已经彻底松了,从温莎结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疙瘩。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两秒,伸手把那根领带整个扯下来了。脖颈上勒了一天的感觉瞬间消失了,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领带卷成一个卷塞进书包侧兜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更沉了。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叶子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的浅白色。路边的电动车被风刮得倒了两辆,车筐里的塑料袋被卷起来,飘飘荡荡地飞过了马路。周小鱼紧了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往回走。他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了一下,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和一包火腿肠,找零的硬币在口袋里叮当响了两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风已经把楼道窗户吹得哐哐响了。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把书包随手扔在折叠桌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很薄,弹簧吱了一声。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长裂缝,胸口一起一伏。 手心又出汗了。他把手掌摊开在眼前,指缝间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在窗外透进来的灰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手翻过来,手背贴着额头,凉意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间,但很快又被那一层黏腻的汗意淹没了。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来,够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依然是那张六岁的合照——两个小男孩站在滑梯前面,穿着同款蓝色运动服,胳膊搭着胳膊。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了,大概是翻拍了太多次。他记得那天,公园里人很多,他们在滑梯下面排队,前面的小孩玩得太慢了,周大鱼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去那边玩吧",然后两个人就跑到了滑梯后面那一小片空地上。爸爸举着相机喊"看这里",他俩同时转过头去,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那是爸爸拍的最后几张照片之一。第二年冬天,爸爸就走了。 周小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一划,解锁了。他点开和周大鱼的对话框。屏幕上方的备注名是"周大鱼",后面跟了一个星标。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周大鱼发了"六点四十起,别睡过",他回了一个"嗯"。 他打字:"一天过关。"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聊天框的顶部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又弹出来,又消失。最后只收到三个字:"还有三十天。" 周小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风更大了,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零星的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然后突然变成了密集的、连绵的声响,整个世界都像被罩在一面巨大的鼓皮底下,雨点密密麻麻地敲着。出租屋的窗户关得不够严,雨丝从窗框缝隙里渗进来一滴,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的叶子上,顺着叶脉滑下来,在枯黄的尖端聚成一小颗水珠,悬了半秒,然后滴落了。 周小鱼坐在床边,把脚上穿了一天的皮鞋蹬掉了。皮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膝盖。他走到折叠桌前,把那桶泡面撕开了,把面饼放进桶里,撒调料包,倒热水。热水冲进去的时候,一蓬白色的蒸汽腾起来,带着红烧牛肉的香味弥漫开来。他把火腿肠也掰成几段扔进去,拿一本旧杂志盖在桶口上。 然后他又坐回床边,看着那个泡面桶发呆。蒸汽从杂志缝隙里往外冒,白色的,缕缕的,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雨声和泡面桶里咕嘟咕嘟的吸水声。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小了,小到他的呼吸声都能在墙壁之间反弹回来,小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又拿起手机,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还有三十天"。三十天。他现在觉得每一个小时都像被拉扯得很长很长,像拉面师傅手里的面团,抻得细细的,透明的,随时会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三十天。他甚至不知道明天那一关要怎么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张六岁的合照又闪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暗下去的黑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眼底乌青,嘴角有一道干掉的酱痕,他没擦干净。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有浅浅的褐色痕迹。他盯着那点痕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洗脸。那面裂了纹的镜子里,他的脸被裂缝分成了两半。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从裂痕中间看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周大鱼一模一样,但此刻里面映着卫生间惨白的灯,亮亮的,像含着一层没掉下来的东西。 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回桌边揭开泡面的盖子。面已经泡软了,面条蜷在深褐色的汤里,火腿肠飘在面上,红白相间。他拿了那一次性的塑料叉子,卷了一叉子面送进嘴里,烫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把整桶面连汤带水都吃完了。汤底剩下几粒碎葱花和辣椒皮,他把桶扔进垃圾桶,塑料桶撞在桶壁上的声音空空的。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被子上有一点点霉味,大概是这屋子太久没住人了。他闭上眼,雨声还在继续,渐渐地从密集变成了均匀,像一首没完没了的白噪音。他在那片雨声里慢慢沉下去,意识一点点模糊了。 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台子上,台下全是脸,他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嘴里塞满了泡面,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台下的脸开始模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然后在那些光斑中间,他看到了方墨的脸。她没笑,就那么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拼命想听清,但听不见。 他猛地睁开了眼。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雨好像停了。窗外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的光,是路灯透过云层反照进来的那种。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有消息。他伸手去够,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是周大鱼。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七点,方墨会找你。她比你聪明,别跟她对视超过三秒。操作手册第三十七页写了。" 周小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自己的汗味,潮潮的,闷闷的。他在黑暗里睁着眼,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方墨。方墨。方墨。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那个梦里的画面——方墨张着嘴在说什么他却听不见——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屏幕上那张六岁的合照一明一暗地闪着,两个小男孩的笑容在每一次亮起时都冲他裂开嘴。他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枕头旁边。 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湿树叶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外面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映出模糊的树影,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晃了晃,像水面上的波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嘴角有泡面汤。明天见。——方墨。" 周小鱼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薄,是那种雨后的、洗过的晨光,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他看着那句话,手指冰凉。门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咚咚的。他慢慢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用指背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