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周小鱼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和安静。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两三分钟,裂缝在灰蓝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像一条旧疤痕快要愈合了。他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离下午两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起来洗漱换衣服。衣柜里挂着那件白衬衫,是方墨最早给他的那一件,熨烫的折痕已经有些模糊了,领口也没有最初那么挺括,但穿上去的时候肩线刚好卡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扣扣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从最下面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每一颗都仔细地穿进扣眼里。他站在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几秒——衬衫的领口贴着脖颈,袖口的纽扣扣齐了,下摆塞进深灰色裤腰里。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跟他哥一样的脸,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他能看到那个区别。 他出门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很小的出租屋——折叠桌上摊着笔记本,台灯的底座被挪到了桌角,窗台上那片他捡回来的梧桐叶还安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边缘已经卷得更厉害了,叶脉干枯得像一只收拢的手掌。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到学校的时候才八点出头。走廊上人不多,三两个学生端着水杯从晨光里穿过去。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方墨已经在了,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手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她说。 周小鱼把书包放下来,坐在位子上。"稿子我又顺了两遍。" 方墨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她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是一份打印好的演讲稿,边距调得很整齐,标题加了居中,每段之间用浅灰色的分割线隔开。底部的日期栏写着当天的日期。周小鱼翻了翻,每一页的左上角都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从1到4。 "你上台的时候可以带这个。"方墨说,"万一卡了,看一眼就行了。" 周小鱼把文件夹合上,指腹在蓝色的纸壳边沿上摩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昨天放学后。"方墨把笔搁下了,转过来面朝着他,"去团委办公室印的。季明远也在,他看到我在打印,问我是不是你的演讲稿。我说是。他什么也没说,帮我把纸码整齐了才走。" 周小鱼捏着文件夹的边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下午我会坐在第一排,他上台的时候我能看到他说每个字。'"方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但她说完之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上午的课周小鱼没有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线,他的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一直在过那篇稿子的结构。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每一个段落里最重的那句话他都在心里标记了一遍——"不是周大鱼""我们不一样""钥匙不是我的""下周一那扇门会开"。他把这几句话像几根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然后围着它们一圈一圈地绕,确保无论从哪个角度切进去都能回到这些点上。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站起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正午那种白亮的颜色,银杏树的枝头几乎空了,只剩下最顶端的几片叶子还在风里零星地晃动。他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拿在手里,出了教室门往礼堂走。 礼堂的门已经开了。他走进去的时候能闻到那种旧木质地板和灯管发热之后特有的微温的气息。前排的座位开始有人坐下了,稀稀拉拉的,像水面上慢慢聚拢的浮萍。他看到季明远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没有在读,目光正朝门口的方向看着。他看到周小鱼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旁边座位上。 周小鱼走到后台去等。幕布旁边的过道里有一张折叠椅,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手指平放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后台的光线暗一些,红色的幕布从头顶垂下来,挡去了大半个礼堂的灯光,只有边缘透过来几道暖黄色的光带。他听到前台有人在调试麦克风——"喂、喂"两声,短促的,从音箱里传过来,带着微微的电流底噪。他闭上了眼睛,把那几根钉子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两点差十分的时候主持人上台了。周小鱼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按了一下。他听到主持人开始说话——介绍了流程、介绍了投票规则、介绍了今晚的候选人名单。当"高二三班 周小鱼"这几个字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后台的光线里他的身影在幕布后面站着,幕布边缘微微晃动着,像有一阵只吹在他身边的风。 "下面有请最后一位候选人,周小鱼。" 他往前走。幕布在他面前被掀开一个口子,暖黄色的舞台灯光从那个口子里涌进来,他走进去的时候光铺满了他的肩膀和脸。他走到讲台后面,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打开放在台面上,手指压在纸页的边角上。台下的面孔在灯光下模糊成了一片,但他能看到第一排靠走道的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影——季明远的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开口了。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填满了整个礼堂。 "各位老师、同学。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周大鱼。" 他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礼堂的空间里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手指压着纸页的边角,纸边在灯光下发白。"是周小鱼。" 他说完之后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继续念,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推出来,稳稳地落在麦克风收音的范围里。"我跟我哥长得一样,我以前觉得这挺方便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我,虽然认得的是他的名字。但后来我发现,我们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目光扫过"钥匙"那一行,然后抬起头来,"食堂三楼西侧的那扇门,下周一会开。钥匙在我手上——但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他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最后一句是"如果你们愿意把它打开,那我就把它开着。"他说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从某个方向开始,掌声像一层薄薄的波浪一样从近处翻涌到远处。他站在讲台后面,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过礼堂墙壁边缘半开的窗户,带来远处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的沙沙声响。 他走下台的时候膝盖没有发软。每一步都踩实了。他从侧面的台阶走下去,季明远在出口旁边的通道里站着,手里拿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看到他的时候把本子合上了。 "你最后那句——'如果你们愿意把它打开,那我就把它开着'——"季明远说,"你什么时候加的?" "昨晚。"周小鱼说。 季明远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看了他两秒。"下周隔断门开的时候,我还来。" 周小鱼往后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季明远一眼。"行。" 他走过通道的时候方墨正站在后台入口的幕布旁边。她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专门站在那里等的。他看到她的脸被舞台溢过来的光晕照得微微发暖,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一些。 "怎么样?"他问。 方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大约三秒。然后她开口了:"你那个'不是我的,是大家的'——说得比稿子上写得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些,但很快就平回去了。 礼堂里的灯光在慢慢亮起来,台下的座位开始有人陆续站起来。周小鱼站在后台口子的暗影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指腹压着封面的边角。他知道投票结果不会这么快出来,可能今天晚上,也可能下周一才能知道。但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他把该说出来的话说完了。那扇门下周一会打开,不管那张选票上写着什么。 他转身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光还是亮的。午后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干燥的落叶气味。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不急不慢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均匀地响着。他没有回头,但放缓了脚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