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周小鱼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亮了。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大约三十秒的呆，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裂纹还在，但那些细碎的纹路在晨光里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张旧地图上褪色的线条。他翻到备忘录，点开那个命名为"演讲稿"的文档，开始打字。 他先写了开头。第一句话写的是"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打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它删掉了。重新打："各位老师、同学。我想先跟你们说一件事。"然后再删掉。第三次他打的是："各位老师、同学。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周大鱼。"他把那行字打完之后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蜷着。他读了那行字两遍，然后没有删掉它，在下面接着打了下去："是周小鱼。"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去洗漱。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地冲下来，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的思路断开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食堂三楼西侧的那扇门，下周一开。""钥匙在我手上，但钥匙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我来的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我哥长得一样。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们不一样。" 他洗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水珠从眉骨往下淌，顺着鼻梁滴落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水珠在他脸上闪着细碎的光。他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把刚才想到的那几句话添进了文档里。 整个上午他没有去学校。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实际上他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把手机架在台灯的底座上，对着屏幕一遍一遍地修改那篇演讲稿。窗外的光从早晨的淡金色变成了正午的白亮色，又从白亮色慢慢转成了午后偏橙的暖色调。他中间站起来泡了一碗面，又泡了一碗，端着面碗站在窗边吃的时候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下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有几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捡叶子，小小的背影在阳光里缩成一团黑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共四段，大约八百字。他读完之后发现自己的拇指一直压在屏幕边缘没动过，纸面被他的手指焐出了一小块温热的区域。他退出文档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三点二十七分。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老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嘟声响了两次之后对面接了。 "喂？" "方墨，"他说，"我稿子写完了。你能帮我听一遍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出租屋。" "地址发我。我二十分钟到。" 周小鱼挂了电话之后把地址发了过去。他站起来把折叠桌上的泡面桶收走，把台灯的位置摆正了，把椅子挪到桌子正中间。然后他又坐下来了，手指搁在手机边缘，等着。 二十分钟之后敲门声响了。他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潮，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握住门把手拧开。方墨站在门口，外面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亮边。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笔记本电脑和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进来吧。"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很小的空间，折叠桌、单人床、塑料衣柜、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她没有对任何东西发表评论，只是拉开折叠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放在桌面上。 "读吧。"她说。 周小鱼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文档。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喉咙，开始念。 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着。墙壁很近，他的声音撞上去又弹回来，跟平时在开阔的礼堂里说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每一个字都被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空间把声音化开或稀释掉。他读完了第一段，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墨。 方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说了一句："继续。" 他继续读。读到"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周大鱼"那一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点，尾音收得稍微用力了一些。他读完第二段之后又停了，看了一眼方墨。 "第二段最后一句，"方墨说，"'后来我发现我们不一样'——你这个'不一样'三个字可以再放慢一点。其他没什么。继续。" 他读完了全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停了，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低沉的嗡鸣声。 方墨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面前转过来一半。"你第第一段'钥匙在我手上'后面加一句话——'但不是我的，是大家的。'这个你在脑子里想过了，你没写进去。"她把笔记本转回去，"你刚才读的时候停了一下，应该就是在想这句话。" 周小鱼看着她。出租屋里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桌面照得发亮。 "你周五几点上台？"方墨问。 "下午两点。" "那明天上午你再来一遍。"她把电脑合上了站起来，"把刚才没加的那句话加上去，然后从头到尾再顺两遍。" 周小鱼也站起来。他站在折叠桌的这一侧，方墨站在那一侧，两人中间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桌面上还留着她刚才放笔记本电脑时压出的一道浅浅的印痕。 "方墨。"他说。 她停下拉书包拉链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 "谢谢。" 方墨把拉链拉好了，书包带子甩到肩膀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窗外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尖照得透亮。"你稿子写完了自己做的。"她说，"我只是帮你给字排了个序。"她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她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包在了一层明亮的、温温的光线里。 "明天见。"她说。然后门带上了。 周小鱼站在屋子里，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地沉下去，最后被楼下的单元门关合声盖了过去。他转回身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那个文档，在"钥匙在我手上"和"下周一开"之间加了一行字——"但不是我的，是大家的。"他打完那行字之后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 窗外的光正从西斜的角度缓缓移下去，在桌面上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他坐在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把那篇稿子在心里从头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安稳地落在胸腔里某个具体的位置上，像棋子落在棋盘格子里一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