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周小鱼到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把银杏树顶那一团浓稠的金色衬得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了。他在位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笔记本。隔断门方案已经交了,辩论的准备工作也跟季明远碰过了,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周三下午,隔断门开始检修。" 这是他昨天放学后在后勤处门口遇上方墨时她告诉他的消息。维修组确认了周五下午进场检修隔断门。他当时站在走廊尽头,方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维修组发来的确认短信。她看了一眼周小鱼,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周五下午两点,维修组会去三楼。你最好也在。" 周小鱼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比刚才更厚了一些,银杏树顶端的叶片在风里翻卷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分他到了食堂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亮着,照在积了薄灰的地砖上,把每一块砖的边界都勾勒出浅浅的阴影线。他站在西侧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等了一会儿,手里攥着刘老师给他的那把临时钥匙——三天期限早就过了,但维修组进场需要用钥匙,刘老师把备用钥匙又借了出来。 两点过三分,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推着一辆铁皮工具车从楼梯口拐进来,车上放着工具箱、一卷电线、一罐润滑油和几块新的合页。走在前面的是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很短,露出的后颈晒成了深褐色。他看到周小鱼站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他点了下头。 "后勤处说今天有人在这儿等。"他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是那个学生?" "是。"周小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咔嗒一声开了,"隔断门在里面靠西墙。" 维修师傅推着工具车走进去,另一个人跟在后面。工具车的铁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拖出一道浅浅的灰痕。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空气中扬起的灰尘照得翻涌不止。那位师傅走到隔断门前面蹲下来,拧开门轴上的螺丝查看合页的状态。他用手掰了掰门板上方的一只合页,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上油就行,合页本身没断。"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罐晃了晃,"门轴也是,缺油。抹一遍就能合上。" 周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师傅拧开铁罐的盖子,往门轴的缝隙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油液,然后拿一块布抹了抹。他又把门来回开关了两次,轴转动的涩感明显减轻了,声音变成了那种顺滑的摩擦声,像一把好用的剪刀剪开纸张时的那种利落。 "好了。"他把工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迹,"门轴和合页都处理完了。锁扣没坏,不用换。"他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把工具车拉起来,"没事了吧?" 周小鱼站在那扇隔断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顺畅地合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咬合到位,严丝合缝。他又拉开,再合上,来回试了两次。"没事了。谢谢师傅。" 两个维修师傅推着工具车走了。工具车的轮子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最后被楼梯间的铁门合拢声盖过去。周小鱼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把那扇隔断门重新拉开了一半。阳光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扇门敞开的扇形区域里,把门槛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他把门彻底推到最大,让它靠墙固定住,然后退后两步。东侧那边偶尔传来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响——那是教师特供区在正常使用。而西侧这片落满灰的安静空间里,阳光铺了满地,空气中浮着的灰尘粒子在光里无声地翻涌着。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扇隔断门敞开着,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满了地面,边缘处能看到几排折叠桌椅上盖着的灰色帆布的一角。他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关上手机,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下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方墨。她站在食堂后巷的铁门旁边,手里没拿东西,看样子是在等他。她看到他走下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开口了:"弄好了?" "弄好了。"周小鱼把钥匙举了一下又收回去,"门轴上了油,合页没事,锁扣能咬上。下周一我约刘老师来现场看一眼。" 方墨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别的东西,只是站在铁门旁边往外侧让了让,给他让出过道。周小鱼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她。后巷的光线暗一些,墙壁上爬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和湿水泥的气味。她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后脑勺的马尾搭在肩颈之间的弧度上,发梢微微卷着。 "你周一有空吗?"他问。 方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几点?" "上午课间操之后。刘老师来验收的时候,你在旁边拍张照就行。" "有空。"她说。后巷的铁门在她身后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金属碰撞声。 周一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周小鱼和方墨一起去了后勤处接刘建明。刘建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拿上外套跟在两人后面走出去。他们穿过走廊走楼梯上到三楼的时候,阳光比周五更亮一些,从西窗照进来把走廊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周小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三人走进去。隔断门还保持着周五修好时的状态——敞开着,靠墙固定,门轴转动的接触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刘建明走到隔断门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合页,用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把门来回推拉了几次。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周小鱼。 "能合上。"他说,"用起来没问题。"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排阳光照亮的空桌子,"方案里写的那些——桌椅清理、灯管更换,什么时候能弄完?" 周小鱼站在他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衬衫的面料照得微微反光。"这周之内。我跟方墨已经排了清扫值班表,这周每天下午放学后有四个人过来打扫。灯管维修组已经确认型号了,这周三统一来换。" 刘建明转过身来看了方墨一眼,又看了周小鱼一眼。他点了两下头,像在清点一个已经核对过两遍的账目。"那下周一我再来一次。"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走廊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周小鱼,"钥匙你先留着,还完之后我跟副校长说一声。他问起来的时候我也好交差。" 周小鱼攥着那把钥匙的手停在身侧。铜色的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那把旧胶布的边缘在掌心里磨着,触感毛糙。"好。" 刘建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周小鱼和方墨站在三楼西侧的房间里,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浅米色的瓷砖地面上。周小鱼低头看着那两排影子——他的右肩还是微微下塌着,弯弯的一弧,旁边那道笔直的影子稳稳地立着,像一棵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方墨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两秒。"你还有什么要做的?" 周小鱼想了想。"辩论。周三。"他转过来面朝着她,"然后周五——投票。" 方墨站在那里,阳光把她的侧脸切了一道亮晃晃的边线,另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她伸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那周三下午辩论结束之后,你还有时间修改演讲稿吗?" 周小鱼看着她。走廊尽头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那种干燥的落叶气息。"有。"他说,"周四一整天。" 方墨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鞋跟在瓷砖地面上踩出轻而均匀的声响。周小鱼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带上了那扇木门。锁芯在钥匙转动之后咔嗒一声复了位,安静地,稳当当地,把一整个房间的光和灰尘重新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