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周末周小鱼几乎没有出过门。周六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亮了,灰白带一点淡金,照在桌面上那摞笔记本和草稿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手把桌角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方墨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隔断门检修方案模板发你邮箱了,你填数据就行。" 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看到一封新的邮件。附件是一个文档,标题写着"隔断门检修方案——模板",正文里方墨只写了两行字:"需要填空的地方我用灰色标了。你量过的数据直接填进去就行。维修报价的地方先空着,周一我问到了补上。" 他把文档下载下来打开,页面排版跟他上次在方墨电脑上看到的那份方案是同一个样式。白底黑字,字体统一,行间距均匀,用浅灰色的方框标注了需要填入数据的位置。第一页是"现场情况说明",第二页是"检修方案",第三页是"预算与时间安排"。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电脑旁边,把上周量的门宽、门高、门框厚度、合页状态一一填入对应的灰色方框里。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哒哒哒地响着,像雨水落在一把撑开的伞面上。 填到第三页"预算与时间安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维修报价暂时还没有,但他可以先列一个预期时间表——"第一周:完成检修和清理;第二周:试运行;第三周:正式开放。"他在那一栏打了几行字,保存了文档。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屏幕的边角上,把那些灰色方框里的文字照得清清楚楚。 下午他重新整理了一遍竞选纲领。笔记本翻到了最开始写的那一页,四行字还端端正正地列在那里——"食堂三楼空置""借器材流程太复杂""自习室座位不够""还有一些。明天继续。?"他在"自习室座位不够"后面加了一行注释:"方案:开放三楼西区后,可缓解自习室午间占用率,部分学生可选择在食堂就餐后回教室自习。"然后他翻了一页,把那四行字重新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在"借器材流程"那行旁边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待调研"。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几乎全黄了。整棵树冠像一团浓稠的金色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人行道砖缝里、落在自行车棚的顶棚上。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方墨发来一条消息:"维修组周一早上给正式报价。隔断门方案周一中午之前搞定就来得及。"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把"隔断门检修方案"那个文档又打开来,在"预算与时间安排"那一页的底部加了一行小字:"材料采购可由后勤处统一安排,人工由维修组负责。学生可协助清理与搬运。"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方墨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面前摊着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周小鱼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维修组报价来了。门轴加固加更换合页,总价两百四十。" "你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方墨的手指停下来,把电脑合上了,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周六做的方案我看了,数据都对。你补上报价之后就可以发给刘老师了。" 周小鱼坐下来,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翻到隔断门方案那几页,把报价数字填进了"预算"那一栏。然后他拿出手机登录邮箱,下载了方墨转发的那封报价邮件,把附件里的正式报价单截图贴进了方案文档里。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日期,保存,然后点开邮件客户端,把附件拖了进去。收件人填了刘建明的邮箱地址,标题写"食堂三楼西区隔断门检修方案",正文只有一句:"刘老师好,方案已按讨论内容更新完毕,请查收。周小鱼。" 他点了发送。邮件界面切换到了"已发送"的文件夹里,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发件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七分。他退出了邮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方墨坐在旁边没有多问。她看到他把手机扣下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翻开了自己的英语单词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鱼在食堂里遇到了季明远。季明远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在排队打饭,队伍排到了窗口外面,他站在倒数第五六个人的位置,低着头在看手机。周小鱼排到了他身后隔了两三个人的地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避开。他拿着餐盘等着,队伍往前挪动了一小段,又挪了一小段。 季明远打完饭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边走边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你方案交了?" "交了。"周小鱼端着盘子侧了侧身,给他让出半个过道的位置。 季明远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端着餐盘,旁边有个端着汤碗的学生从他身后挤过去了,他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餐盘抬高了一点避开那个人的手臂。"那周二下午你有空吗?" "周二?" "辩论之前我们可以先碰一下。"季明远说,"不是对稿子,就是——我们各自准备的方向先通个气。辩论是辩论,但我不想两个人站在台上各说各的接不上话。" 周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盘。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烧鸡块,汤汁泛着油亮的光。"行。周二下午放学后,图书馆?" "图书馆靠里那排。四点半。"季明远端着餐盘走了,他在拥挤的食堂里穿过几个人之间窄窄的缝隙,背影在餐桌之间一隐一现,最后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周小鱼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吃饭。土豆炖得软糯,鸡肉块骨头不多,他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葱挑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里面确实有几段青色的葱圈混在土豆块之间,他刚才扒饭的时候已经连着吃下去了好几段,完全没注意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扒饭了。 周二下午四点半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季明远已经坐在最里面那排桌子旁边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摞打印纸,右侧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里面的水还剩大半杯。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人翻书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周小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来了。"季明远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周小鱼。那上面用黑色水笔分了两栏——左边写着"正方论点",右边写着"反方论点"。正方的标题底下写着三条:①效率提升;②责任意识培养;③长期机制建立。反方的标题底下只有一条写了半截的话,后面空白着。 "我写的是反方。"周小鱼看了一眼那页纸。 "我知道。"季明远把笔记本收回去,笔尖在反方那一栏的空白处点了点,"但我反方还没写。我想先听你说。" 周小鱼把手从书包带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几道平行的亮纹。"你为什么要主动选我当对手?" 季明远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他双手交叠搭在桌沿,日光灯管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成两个小小的白点。"因为我想试试看——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到底是认真想过的,还是因为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才说的。" 周小鱼看着他。季明远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平平静静的,没有挑衅也没有试探,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事实。 "那你试完了吗?"周小鱼问。 季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又转过来,拿起笔在反方那一栏写下了一行字——"学生自治能否有效改善校园管理,取决于'自治'的边界是否由使用者自己划定。"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放下,把笔记本推到了桌子中间,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你到时候如果有什么话没说完的,"季明远说,"下了台之后还可以接着说。" 周小鱼低头看着那行字。纸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白,黑色墨水的笔画干净利落地铺在横线上,每一个字的收尾都很稳。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窗外那片金色的银杏叶正从树枝上脱落,慢悠悠地穿过窗框外的空气,在风里翻了两圈,然后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面上。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