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走出行政楼之后没有立刻回教学楼。他站在广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拿出手机给方墨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通过了。要加隔断门检修方案，下周一交。"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之后方墨回了："收到。明天中午我跟你一起做隔断门的方案。"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好"发过去。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吹得唰唰响，树冠边缘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在斜阳里一闪一闪的，像小片的碎金。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回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在收拾书包。方墨的位子空着，桌上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已经收走了，只剩一个浅蓝色的笔袋横在桌面上。周小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整理好，拉链拉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桌角压着一张便签纸，纸角被笔袋压住了半边。他拿起来看，是方墨的字迹——"隔断门检修方案需要的数据：①门体材质和尺寸（明天中午去现场量）；②门轴和锁扣型号（后勤处应该有记录，找刘老师要）；③维修报价参考（可以让后勤处维修组估一下）。" 便签纸底部还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你今天做得很好。" 周小鱼看着那行小字站了一会儿。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窗外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从窗台上慢慢退了下去。他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书包背上肩，走出去带上了门。 晚上他把便签上的三条数据写进了笔记本的新一页里。台灯的光照着纸面，把那三行字的墨迹照得清楚发亮，他看了一会儿又在第三条下面加了一行："问刘老师维修组怎么联系。"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比昨晚暗一些，云层薄薄地遮了半轮月亮，光线在地板上成了一种柔和的灰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地立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响声很轻，像一阵细细的耳语。 第二天中午周小鱼和方墨又去了食堂三楼。这次他们带了卷尺和手机。周小鱼站在隔断门前面，把卷尺的一头按在门框边缘，另一头沿着门板的表面拉过去。方墨蹲在旁边帮他压着卷尺的末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灰扑扑的地砖上。门板是浅木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门板的表面，灰尘被抹开之后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门体是实木的，触感扎实。 "宽九十七厘米，高两米一。"周小鱼报完数字，方墨在旁边用手机备忘录打下来。他又量了门框的厚度和合页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门底部的锁扣——铜色的金属件锈了一小块，但整体结构还在。他用手拧了一下门把手，咔嗒一声响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点涩涩的摩擦声。 "门轴需要上油。"他说。 "记了。"方墨把备忘录往上划了一行，"你量完之后我去后勤处找刘老师要门锁型号和维修组电话。"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周小鱼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膝盖有点不舒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隔断门的数据整理到笔记本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纸页微微发烫，他写字的时候手掌在纸面上蹭了几下，把那一小片晒热的纸面蹭得凉了一点。远处几个男生在踢球，足球砸在草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到操场对面跑道的边缘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那人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步子不快不慢的。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季明远。 季明远走到他旁边站定，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低头看他。"听说你昨天见副校长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 周小鱼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怎么知道的？" "刘老师跟我爸认识，中午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季明远把目光从周小鱼脸上移开，落到远处的足球场上，"他说你方案写得不错。" 周小鱼抬头看着他。正午的光从侧面照在季明远的脸上，把他黑色圆框眼镜的边缘镀了一层亮亮的白线。"你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季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台阶边缘一粒小石子，石子沿着水泥台阶滚了两圈停住了。"我下周要开始准备竞选辩论了。"他说，"你也是吧？" 周小鱼点了点头。 季明远把目光从石子上收回来，重新看着他。"那天你跟我说的——竞选演讲那天你会告诉他们你是谁。"他停了停，"你还打算那么做吗？" 周小鱼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阳光晒在他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在升高。"打算。" 季明远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递过来。周小鱼接过去展开，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辩论时间是下下周三下午，地点在礼堂。每组两个人，每组辩论十五分钟。"底下一行小字："我跟刘老师说过了，把你和我分在一组。" 周小鱼看着那行字，抬眼看了看季明远。"你主动要求的？" "嗯。"季明远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们这组抽到的辩题是'学生自治能否有效改善校园管理'。我想跟你当面辩论，不想隔着几个组远远地听你说。" 周小鱼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行。" 季明远站在那里又多待了几秒，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但最后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穿过操场边缘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他校服外套上，那些光斑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在他肩膀上跳动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下午周小鱼去了后勤处。刘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一份手写的材料，看到周小鱼推门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笔。"又来了？" "想查一下三楼西区隔断门的锁扣型号。"周小鱼站在办公桌前，"还有维修组的联系方式。" 刘建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纸，纸边卷了，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他把纸在桌面上摊平了用食指压着，低头看了一会儿。"门锁是普通弹子锁，型号004，跟普通教室门上的锁一样。"他抬头看了周小鱼一眼，"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检修方案的时候要把门轴和锁扣的状态写进去。"周小鱼说，"我得知道换了之后还能不能合上。" 刘建明点了点头，从桌上撕了一张便签纸抄了一个电话号码递过来。"维修组，你跟他们说301办公室刘老师让你打的。"他把那张表格纸放回了抽屉里，"下周一之前把方案发到我邮箱就行。" 周小鱼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号码，上面沾了一小点黑色的圆珠笔墨痕。"谢谢刘老师。" 他走出后勤处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拍了那张便签纸的照片发给方墨，附了一行字："锁扣型号004。维修组电话，刘老师给的。" 方墨秒回："收到。明天上午我来联系维修组问报价。" 周小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灰尘气味和一点金属锈蚀的干燥气息。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着，光线照在地板上泛起一层冷白色的反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卷尺还在口袋里顶着裤兜的布料，方墨给他的那张便签纸夹在笔记本里，季明远给他的那张辩论分组通知叠好了放在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颗微微加速跳动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推开了楼道门往外走。 外面的光还是亮的，秋天下午的那种阳光不像夏天那么霸道，薄薄地铺在操场上，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金色。他走过操场边缘的时候看到方墨正从教学楼侧门出来，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是在打电话。她看到他之后很快说了几句话挂掉了，朝他走过来。 "维修组那边报价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之间，不含材料费。"她说，"我让他们下周一前给正式报价单。" 周小鱼站在她对面，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点。"好。" 方墨收了手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表情。"方墨说，"跟昨天从副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不一样。" 周小鱼愣了一下。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脸上有什么变化，但她这么一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微向上的，眉骨上那一道平时会不自觉地压着的纹路松开了，脸上是放平的、没有绷着任何东西的一张脸。 "季明远刚才来找我了。"他说，"他把自己和我分在了一组辩论。下下周三。" 方墨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衬衫的领口边沿吹得翻动了一下。"他分的那组？他主动的？" "嗯。" 方墨站在他面前，眼睛映着午后秋天那种温温的光，里面那些碎碎的亮斑像一小片一小片浮在水面上的光点。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小鱼和她并肩往教学楼走回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红色地砖上，右肩微微下塌的那道弧线在他脚下弯着，旁边的影子笔直地往前延伸着。两道影子的起点在同一个地方，方向也相同，只是形状不一样，一弯一直地在浅金色的地面上慢慢往前移动着，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