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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次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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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周小鱼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没有梦到泡面和讲台,没有梦到方墨张嘴说话他却听不见。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亮了,灰蓝色的晨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子,在光柱里慢慢地翻涌。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过来看时间——六点三十七分。屏幕上的裂纹还在,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怎么注意它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方墨还没来。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那本操作手册的黑色封面撞了一下他的指尖,硬邦邦的。他把手抽出来,没打开那本手册,而是把浅灰色的笔记本放在了桌面上,翻到第五件事那一页。那行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告诉别人我是谁",七个字排成一行,笔画比旁边的字稍微粗一点——他昨晚写的时候用力重了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方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那个保温杯,而是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上午第三节课后你在教室等我一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拿了点东西。" 周小鱼没问是什么。他点了下头。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堆从句的树状结构图,周小鱼在底下抄笔记。抄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肘。他侧过头,方墨把一页纸从两人桌子之间的缝隙里递过来,用课本压住了半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是从什么官方文件上复印下来的,白纸黑字,抬头印着"明城中学后勤管理处资产配置登记表(2018年)",底下是一排表格。表格第三行写着"食堂三层东侧区域——学生活动中心",第四行写着"食堂三层西侧区域——教职工休憩室"。但两行字后面都被人用红色圆珠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手写着两个字——"已封存"。封存日期是去年九月份。负责人的签字栏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他凑近了仔细看才认出那几个字——"刘建明"。 他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继续抄笔记。方墨把课本挪回了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迅速热闹起来。有人搬椅子、有人拿水杯、有人站在过道里聊昨天的作业。周小鱼坐在位子上没动,方墨也没站起来。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之后,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里面是后勤处去年的资产盘点报告复印页。"她说,声音低低的,"我表哥在后勤处做临时工,上周我去找他拿了。翻了三天的文件才翻到这一份。" 周小鱼拉开档案袋的封口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沓纸,全是表格和批复文件,有一些是手写的备注,笔迹深浅不一,有些页面边角卷了,有些复印得模糊不清。他没有全部抽出来,只把最上面那页翻了一下——那一页是"三楼西侧区域"的审批记录,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去年六月,后面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应校方要求,临时关闭,待重新评估使用方案后开放。" "待重新评估。"周小鱼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一年多了还在待?" "后勤处的待就是'等领导想起来再说'的意思。"方墨把档案袋的封口重新折好,推回到他手边,"但这份东西至少告诉你一件事——三楼不是没有使用方案,是有方案但被压住了。压在谁那儿,你最好去找一下表格上那个签字的人。" 周小鱼低头看着那个潦草的签名——"刘建明"。他把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后勤处主任?" "副主任。主任是陈学军,但具体管资产登记的是刘建明。"方墨说,"你要是想查钥匙在谁手里,他是最直接的那条线。" 周小鱼把档案袋塞进书包夹层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中午去。" 方墨看了他一眼。她没说什么"你小心"或者"别太着急"——只是点了下头。她收拾好自己桌上的东西站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三楼西侧的门锁换过一次。"她说,声音很轻,"去年十月份换的。谁换的、换完之后钥匙给了谁,那份登记表上没有记录。" 周小鱼站在课桌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课本照得发亮。他把方墨那句"没有记录"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谢谢。"他说。 方墨没应声。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后颈上,那截露出来的皮肤白白的,在光里泛着一点透明的薄。 中午十二点他带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去了行政楼。后勤处在三楼走廊最尽头,门牌号用掉了色的铜字写着"301"。他敲门的时候心跳比想象中稳。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他推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打印纸和旧铁皮柜子的气味。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两排浅灰色的金属档案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纸,但贴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翘了边。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散着一摞一摞的文件,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正低头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 周小鱼把档案袋放在桌角。"刘老师,我是高二三班的。我想问一下食堂三楼西侧区域的使用审批情况。" 刘建明抬起头来。他大概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道。他看了周小鱼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放在桌角的档案袋上,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学生问三楼?"他说,声音有一点沙哑,像长期抽烟的那种,"那个地方封了一年了,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周小鱼说,"我参加了这届学生会竞选。我在竞选纲领里写了'把三楼还给吃饭的人'。但我后来发现三楼不只教师特供区占了一半,另一半也被锁了。所以我想知道钥匙在谁手上,为什么被锁了,什么时候能打开。" 刘建明把他的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掌摊开又合上。"你知道西侧那半边以前是学生活动中心吧?" "知道。去年九月封的。" "封的原因很简单——上学期期末有一次活动结束之后,学生没有清理现场,垃圾堆了两天没人管,教工那边就打了报告。副校长批了一个字:封。"刘建明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封完之后钥匙统一交到了教务处保管室。后来换了锁,新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教务处,一把在副校长那儿,一把在我这儿。" 周小鱼的目光落在刘建明办公桌左侧最下面那格抽屉上。抽屉的锁孔是铜色的,上面挂了一把小小的钥匙。"那把钥匙还在您这儿?" 刘建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同学,你知道打开那扇门是什么意思吗?" 周小鱼想了想。"意思是以前不能吃饭的学生有地方吃饭了。" 刘建明看着他。他又把老花镜拿起来戴上,视线透过镜片重新落在周小鱼脸上,像在重新打量一枚刚才没看仔细的硬币。"你知不知道如果打开了,接下来你还要面对什么?——卫生谁来管?秩序谁来维持?如果又出了事,责任谁来担?"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压得很实,"副校长批的'封'字,要改成'开'字,不是一把钥匙就能解决的。" 周小鱼站在办公桌前面,阳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站的位置和他的影子隔开了一道亮亮的界线。他没有往后退。 "我知道。"他说,"我先拿钥匙,再去想办法说服从哪开始打开。" 刘建明看着他,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铜色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用黑色圆珠笔写着"食堂三楼西"四个字。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来,手掌压在上面。 "这把钥匙我可以给你用三天。"他说,"三天之后还回来。如果三天之内你没有拿它做任何事——你只是打开看了看——那把钥匙还回来之后,我可以帮你安排一次跟副校长的沟通。" 周小鱼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白色的胶布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四个字的墨迹被手指反复摸过之后洇开了一点毛边。"三天?" "三天。"刘建明把钥匙拿起来搁在桌角,推到他够得到的范围里,"够你把门打开,拍几张照片,做一份方案。做完之后拿方案来找我。" 周小鱼拿起那把钥匙的时候指腹碰了一下那条旧胶布——边缘确实毛了,触感粗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的纹路。"谢谢刘老师。三天之内我会还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建明在背后又开口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鱼握住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阳光从办公室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平行的亮纹。"周小鱼。"他说,"不是周大鱼。是周小鱼。" 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片上反射着百叶窗的亮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他只点了点头,像知道这个名字一样。 周小鱼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满了整片广场。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铜色的金属表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边缘的齿痕清晰可辨,新换的锁的齿形还带着一点锋利的棱角。他把钥匙攥回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温了。 他走下台阶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字:"钥匙拿到了。三天。接下来:打开门、拍照、做方案。"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做完之后,告诉副校长:我是周小鱼。"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方墨不在。他把钥匙夹进笔记本里,放在课桌最里面那层。然后他坐下来,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午后的风把叶子吹得翻卷起来,边缘已经黄得更多了,有些叶子打着旋从枝头落下去,在空气里慢慢飘着,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薄纸。他看着那些叶子落下去又飘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壳,他能感觉到那把钥匙的轮廓,硬硬的、直直的,嵌在本子中间。 放学铃响的时候方墨回来了。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书包放下的动作很轻。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搁在笔记本上的手上。 "拿到了?" "拿到了。" 方墨没继续问。她只伸手把笔记本从他手下抽出来翻开,看到了夹在中间的那把铜色钥匙。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三天够不够?" "够。不够也会够。" 周小鱼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窗台上褪下去,像一个正在消退的潮水。他站在那儿等那道光完全消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方墨。 "明天中午我想去三楼看一眼。你一起?" 方墨也站起来了,把书包带子搭上肩膀。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的余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暗金色的线。"行。明天中午食堂后巷见。我带着手机拍照片。"她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了。 周小鱼站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他低头摸了摸书包里那本笔记本的轮廓,隔着拉链能感觉到那把钥匙硬邦邦地嵌在纸页中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教室的灯。灯管闪了两下之后暗下去了,整个房间沉入灰蓝的暮色里。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往楼梯口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被窗外的晚风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