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层薄薄的纱,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周小鱼的眼皮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闹钟响了。六点四十。 他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碰到了一摞东西,硬邦邦的,有棱角。他睁开一只眼,看到了那套崭新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领带卷成一个小圆筒放在最上面,旁边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哥哥昨晚留在这儿的"操作手册"。 周小鱼坐起来,后背的汗已经把睡衣浸出一块深色的印记。他一整夜都在做梦,梦到自己站在台上,下面黑压压全是人脸,所有人都在笑——他低头看自己,裤子拉链没拉上。然后他就醒了。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手掌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就塞满了全部空间。墙角堆着三个还没拆的快递纸箱,那是他上周搬进来之后懒得收拾的行李。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垂在窗沿边上。 周小鱼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普通的居民区街景,楼下有早点摊的白色蒸汽往上冒,电动车铃铛响了两声。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还在,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去看床头的校服。昨天下午,周大鱼把这一整套东西送来的时候,连门都没进,就站在走廊上。他记得哥哥穿着自己的校服,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映出走廊灯的光。周大鱼站在那儿的姿态像一根绷紧的弦——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眼神沉沉的。 "衣服试一下,不合身明天早上七点前给我发消息。"周大鱼递过来一个纸袋,声音没什么起伏,"笔记本第三页有时间表,前两周你在教室里坐着就行,别干多余的事。" "知道了。"周小鱼接过纸袋的时候没看他的眼睛。 周大鱼沉默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声一声都踩得稳稳的。周小鱼靠在门框上看他走远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干净的一条线。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离自己挺远的,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现在他站在窗边,低头看纸袋里的校服。他把外套抖开,布料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很干净。他套上试了试,肩线竟然刚好卡在肩膀上,袖长也不多不少。周小鱼愣了一下,往镜子里看——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但那身校服穿在身上居然挺合体。 他扯了扯领口,有点紧。周大鱼可能不知道,他比自己高了大概两公分,肩也宽一点。但这套校服买的似乎就是刚好卡在自己尺寸上。是巧合?还是周大鱼记得?周小鱼不敢想太多,他把校服脱下来重新叠好,然后去洗手间洗漱。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周小鱼对着那面裂开的镜子刷牙,白色的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干净,抬起头的时候从裂痕中间看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周大鱼几乎一样,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甚至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眼神。周大鱼的眼神永远是往前看的,像有目标在那儿等着;而周小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点倦,像跑了很长一段路却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他换好校服,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书包。笔记本带上了,笔带上了,手机带上了。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现手指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有人在炒菜,葱花的香味混着油烟飘过来,还有邻居家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周小鱼快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弹着回音。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跟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打了个照面,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周小鱼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想起来——这个女生他不认识。他第一次去这个学校,不可能有人认识他。 他加快脚步走出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巷子口那家卖煎饼的摊前排了三个人,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刮板在铁板上划拉,鸡蛋液滋啦一声响。周小鱼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甜面酱的味道,胃里空荡荡地缩了一下。他没停下来,现在快七点二十了,从这儿走到学校大概要十五分钟。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密的,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块块亮斑。周小鱼走得很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颠来颠去。他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稳一点,不要像平时那样拖着脚走。周大鱼走路是抬着脚走的,每一步都踩实。而他习惯脚后跟先着地,裤脚会蹭到地上一小层灰。他努力收着步子,脚尖先落地,再用脚掌踩实——这样走了十来步之后小腿肚子就开始发酸了。 学校大门出现在街对面的时候,周小鱼停了一下。铁艺的校门漆成了深绿色,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上面写着"明城中学"。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往里走了,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豆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周小鱼跟着人流走进去。校门内侧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道旁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各种海报,红的黄的蓝的,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学生会竞选"几个字。他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是浅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瓷砖,有几块已经翘了角。他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地砖蜡的气味扑过来。大厅右侧立着一面镜子,用来给学生整理仪容的。周小鱼走过去,对着镜子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他不太会打温莎结,昨晚对着手机视频学了十分钟,打出歪歪扭扭的一坨。现在再看,确实还是歪的。他叹了口气,把领带扯松又重新来了一遍。 "周大鱼?" 身后有人叫他。周小鱼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了。他慢慢转过身去,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 "你今天来得挺早啊,"那个男生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学生会开会你没来,副主席说给你发消息了,看到没?" 周小鱼的脑子快速转动。昨天?周大鱼昨天不是还在学校吗?他安排完这边的事才走的……不对,昨天下午周大鱼应该没去学校,他打电话跟自己说"从今天起你替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也就是说,昨天下午的课和学生会的事,周大鱼都翘掉了? "看到了,"周小鱼含糊地说,"昨天有点事。" 那个男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你换洗发水了?以前不是这个味道。" 周小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左手假装看时间,想掩饰那个后退的动作。手表上的指针刚过七点半。 "嗯,换了。"他说。 男生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行,中午吃饭再说。对了,方墨那组的数据你整理了吗?她说昨晚发你了。" 方墨。周小鱼记得这个名字。操作手册的第一页就写着——"同桌:方墨。话少,但观察力强。别跟她对视超过三秒。" "……还没看,手机没电了。"周小鱼撒了个谎,感觉舌头都在发僵。 "你也会忘事?稀奇。"男生笑着摆摆手走开了。 周小鱼站在原地,后背上湿了一小片。他用指关节蹭了蹭额头,发现指肚上一层薄薄的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楼梯间走。高二三班在四楼,这个他知道,周大鱼写在手册上了。楼梯的台阶是水磨石的,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边角的地方都圆了。周小鱼往上走的时候数着台阶——一层十七级,四层六十八级。他在心里默念着数,数到第四层的时候刚好站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位子上聊天、吃早饭、补作业。周小鱼从后门进去,扫了一眼座位表——从前往后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周大鱼的。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洞里。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和一支笔。练习册上写着"周大鱼"三个字,字迹方正工整。旁边还有一行批注,红色墨水,笔画凌厉利落,应该是老师批的。 周小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周大鱼的字他认识,他们小时候一起练过字帖,后来练着练着就分开了——一个继续练楷书,一个练了两天就去打游戏了。现在再看这行字,笔画架构还是那个底子,但多了很多锋利的转折,横竖收笔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同桌的位子还空着。桌上摆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袋和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文词典。词典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方墨"两个字,字迹很秀气,但笔画收得很紧。 周小鱼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操作手册,翻到第三页。时间表列得清清楚楚——早读七点四十五到八点十五,第一节课八点二十,课间操九点五十,午饭十二点,下午两点上课,五点放学。每个时间段后面还用小字标注了注意事项:"早读出声,英语语文交替。课间操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右,做操不用太标准但别停。午饭去二楼食堂打A套餐,别坐中间那排靠门的位置,那边跟文艺委员她们太熟……"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尖冰凉。旁边有人经过的时候他赶紧把手册合上塞回书包里。 早读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扫到周小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说:"周大鱼,你昨天请假了,下午班会的内容回头找学习委员抄一下。" 周小鱼站起来应了一声"好",然后立刻坐下去。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后座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指了指他的领带,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周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刚刚在大厅里重新打的那个结还是歪的,而且歪得很明显,像脖子上挂了一截拧巴的面条。 他耳朵根烧起来。他伸手想去扯,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扯领带更奇怪。于是他硬着头皮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挡在脸前面。课本里的单词在眼前晃,一个都进不去。 前面几节课还算顺利。历史老师讲二战,点名回答"雅尔塔会议的意义"的时候,周小鱼照着操作手册背面周大鱼写的"万能答案模板"念了一段——"雅尔塔会议确立了战后世界格局的基本框架,体现了大国协作与国际秩序重建的双重逻辑。"历史老师点了点头,说"答得不错"。周小鱼坐下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幅复杂的图,然后说"周大鱼你上来把这个题的等效电路画一下"。周小鱼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等效电路?他昨晚复习了一遍周大鱼笔记本上的重点,但物理这科他没看,因为他觉得第一天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被叫到黑板上去。 他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粉笔,粉笔灰沾了一手。他盯着黑板上的图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像一锅煮糊的粥。台下有人在等,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物理老师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眼皮半耷拉着。 "……老师,我昨天没睡好,脑子有点乱。"周小鱼把粉笔搁下了,"我能下去想一会儿再上来吗?"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小鱼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左手悄悄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方墨还没来,但从第三节课后半段开始,那个位置上坐进来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大概是他上厕所的时候进来的。她坐得很安静,没有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笔尖沙沙响。 周小鱼没敢转头。他盯着黑板,余光只瞥到一片浅蓝色的袖口和纤细的手腕。那就是方墨。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正襟危坐。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上迅速热闹起来。有人拍篮球的声音,有人喊"等会儿一起去小卖部",还有不知谁打翻了水杯,一阵哄笑。周小鱼坐在位子上没动,他正要掏出手机看有没有周大鱼的消息,旁边的人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领带打得不对。" 声音不大,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周小鱼猛地转头。方墨正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脖子上那截歪歪扭扭的领带上。 "你平时都是打双温莎的,"她说着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用笔帽那头点了点他的领带结,"今天是单的,而且没拉平。" 周小鱼喉咙发紧。"……今天起晚了,没仔细打。" 方墨没说话,收回了笔。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又开始沙沙地写。周小鱼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他低头假装整理课本,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打开手机,锁屏上是那张六岁的合照——两个小男孩穿着一样的蓝色运动服,站在公园的滑梯前面,胳膊搭着胳膊,笑得露出一排豁牙。周小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关掉屏幕。然后他点开和周大鱼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上午过关。"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之后,周大鱼回了:"还有三十天。" 周小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有一群鸟从银杏树的树冠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在胸口的东西使劲往下压,然后抬起头。 讲台上,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下周一学生会竞选报名截止,各班有意向的同学抓紧时间把表交到团委办公室。高二年级被提名的候选人名单已经出来了,大家看走廊公告栏。" 教室里嗡地响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周大鱼被提名了"。几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看向他。周小鱼愣在那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操作手册的最后一页好像提到过什么,但当时他翻的时候没仔细看。 方墨的笔停了。她没有转头,只是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两厘米。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学生会竞选,你到底报不报?" 周小鱼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课桌底下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他不知道。 窗外那片银杏树的叶子晃了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桌上落了一片碎金。他看着那片光,觉得三十天突然变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