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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正阳在那条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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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阳在那条半明半暗的通道里站了大约三分钟。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白色纹路在他仰视的视线里像一条静止的河流,他数了数它的长度,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壁转角处,大约一米二左右。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纹路的表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种比周围涂层更硬的、微凉的质感。他的指腹沿着纹路的走向慢慢划了一小段距离,那种微凉的感觉没有改变,也没有融化。它嵌在涂层的内层,像一根埋在皮肉底下的细长冰丝。 他放下手,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主控室门口时他停住,推门进去。张海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主控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一组组不断滚动更新的数据。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赵正阳的脸上,读了一会儿那里的表情,然后问:"打算怎么办?" 赵正阳在主控台另一侧拉了把转椅坐下来,双手搁在扶手上,身体靠在椅背里。他盯着主控台边缘那些排列整齐的指示灯,指示灯的颜色从绿色到黄色到红色依次过渡,在持续的运转中保持着恒定的亮度。"我们不知道样本现在在谁手里,"他说,"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站里能接触到低温样品暂存间钥匙的人原本只有三个人:前任越冬队长、林静、还有我。前任队长去年就已经撤回了,钥匙应该交还给了站务管理系统。但挂锁上没有钥匙孔,那种锁只有一个打开方式——用断线钳或者类似的工具直接剪断。也就是说,拿到样本的人不一定要有钥匙,他只需要知道那个房间里放着什么。" 张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站内工具领用记录。"断线钳的领用记录。工具间有一把旧的和一把新的。旧的那把去年冬天最后一次被领用的时候登记的是王建国的名字,用途写的是'检修温室灌溉管道'。新的那把是今年补给送来的,包装到现在没拆封过,我刚才还回去的时候确认过了,封条完好。" 赵正阳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放到膝盖上。他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右手虎口的位置,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也就是说能用断线钳剪开挂锁的只有那把旧的。那把旧的去年冬天被王建国领用过,后来没有再归还登记过。但工具间的钥匙放在公共钥匙架上,任何人想拿都能拿到。"他的目光落在张海面前的屏幕上,那条实时波形曲线在平稳的基线上偶尔跳动一下,每次跳动都像是某处有东西在呼吸的间隙里伸了个懒腰。 "还有一个问题,"张海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冷冻柜里的拖拽痕迹。如果样本是一两个月前才被拿走的,那拿走它的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但那个房间的灰尘分布显示,除了我们刚才进去的脚印之外,就只有冷冻柜前面那一片区域有脚印。那个人很小心地控制了自己在房间里移动的范围,只在冷冻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东西就走。他连看都没看货架上的其他东西。" 赵正阳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把手掌平贴在金属台面的边缘上。台面微微发烫,那是设备持续运转散发出的温度,暖意透过皮肤渗进掌心。他想了想说:"如果一个人连灰尘分布和脚印轨迹都考虑到了,那他不像是偶然发现那个房间里有冰芯样本。他提前就知道了那个样本的存在。" 张海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隔着主控台站着,中间是那一排持续闪烁的指示灯和两条平行的波形曲线。张海开口说:"你心里有答案了,对吧?" 赵正阳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台面上拿下来,转身走到主控室的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人经过。他合上门,走回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幅度:"王建国是从前年开始负责厨房的。如果前年的冰芯样本是从站体东南方向两公里外的钻孔位置取回来的,那样本被运回站内的路径必须经过餐厅附近的那条主走廊。他是唯一一个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那个区域活动的人。" "你是说他看到了?" "我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赵正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稳定的气流里被推送出来,清晰而干脆,"但他确实在极夜第三十一天写下了那行字——'有人教我怎么腌酸菜。我不记得是谁了。'如果他是在那段时间第一次接触到……别的东西,那他的记忆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了错位。他自己意识不到,但他的行为会在某些时候露出缺口。" 张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张开又合拢了一次。"那陈卫国呢?"他问,"他的房间门在凌晨两点左右开过一次,他自己记得吗?" 赵正阳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问陈卫国"你有没有多出来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时,陈卫国那个过快、过急的"没有"。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推了推,暂时放在了后面。"先把样本的事弄清楚。样本现在在站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可能不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之内。站里除了主要舱室和走廊之外,还有很多角落和隔间——设备夹层、通风管道检修口、废弃的物料堆放区。如果拿走样本的人想要把它藏起来,他有一百个地方可以选。"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冰芯照片放在台面上,照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纸色,边缘的卷曲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浅灰的阴影。"但是藏一个冰芯样本需要一个持续低温的环境。它不能在常温下放置太久,否则那个异常体会产生不可逆的变化。也就是说,那个藏匿地点必须有一个能维持低温的小空间。" 张海的手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飞速地检索站内所有具备独立制冷功能的区域。主控室的屏幕上展开了一张三维的站体结构透视图,他用光标标记出了六个位置:主冷冻库、备用食品冷藏柜、医疗室的药品冷藏箱、气象平台的备用样本储存槽、老旧设备室那台半废弃的恒温柜,以及——张海光标停了一下——暖气管道主循环泵房旁边的那个小型冷媒储存箱。"只有这六个地方有持续的低温环境。"他看着赵正阳,"一个一个查的话,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打草惊蛇,对方可能会转移。" 赵正阳把照片从台面上拿起来叠好放回口袋。"不用全查。你先告诉我,这个冷媒储存箱在什么位置。暖气管道主循环泵房旁边。那个区域是不是正好在低温样品暂存间的斜下方?"张海切换了一下视角,把三维模型旋转了九十度,让赵正阳看到那个位置的纵剖面关系。他的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垂直线,从低温样品暂存间的地板垂直向下延伸了大约三米,落在了冷媒储存箱的天花板上。"不到三米。垂直距离两米七。站体在这个区域的管道层之间有一个空腔,虽然没被使用,但结构上是连通的。" 赵正阳盯着屏幕上那条垂直延伸的虚线,脑子里同时拼合着几件事:低温样品暂存间地面那道拖拽痕迹从冷冻柜口开始向门口延伸,但最远只到门边就消失了,像是那个拿走样本的人在门口蹲下来做了某个动作,把什么东西放低了;一截断掉的封口条落在了冷冻柜底部,封口条上断口的新旧程度显示样本在一两个月前被取出;挂锁的铜丝断口氧化程度一致,也就是说那条铜丝至少在半年以上没有被人动过了。如果挂锁早在半年前就被剪断了,那拿走样本的人未必需要使用断线钳。那个人的计划比一把工具更早。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半年前挂锁的锁梁上被缠了铜丝,伪装成它没有被打开过的样子;一两个月前样本被取走;几天前他第一次在旧储藏室看到了两个王建国;极夜第三十一天王建国写下了那段关于"有人教"的记录。这些时间点之间间隔的距离并不均匀,但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某种过程正在加速。 赵正阳从主控台前直起身来,把那张照片拍进口袋。"今天晚上,我们先查主循环泵房旁边的冷媒储存箱。不需要三个人,两个人足够。你和我。"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现在去。白天反而比晚上好,白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在做什么,没有人会觉得你在搞什么秘密行动。我们带一个温度计和一支手电筒,就说是巡检管道。"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张海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沿着走廊拐进了通往站体底部的通道。那段通道的光线比上层暗了更多,头顶只有间隔大约五米一盏的防爆应急灯,灯泡被金属防护罩扣着,只从下方狭窄的缝隙里漏出一束窄长的光,照在通道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亮条纹。赵正阳走在前方,步子稳而均匀,他的右手握着那支温度计,金属探头在行走中轻微晃动。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反射,形成一种叠加的回音,让他感觉身后跟着好几个脚步声,但每次他回头都只看到张海一个人。通道向下螺旋延伸了两圈,温度逐渐降低,空气中的那种干燥的、被加热过的气息被一种更冷、更静止的气味取代了。那是金属在持续低温中散发的、极淡的腥冷气息,像老旧冰箱的内壁。 主循环泵房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铁门,门面上贴着"注意·高压·噪音"的黄色警示标志。赵正阳推开它的时候,一股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扑面而来——循环水泵在持续地推动着热水在管道中流动,管道的金属外壳在泵体的振动下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泵房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各种粗细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纵横交错,阀门和仪表盘在不同高度的位置探出头来。赵正阳的目光扫过那些管道和设备的排列方式,很快在泵房最内侧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冷媒储存箱。它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白色金属柜体,顶部有一根黑色的管道与主循环系统相连,柜门合页处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门把手的表面有一小片区域是干净的,像是最近被人握过。 赵正阳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触摸了一下柜门边缘的密封条。密封条是凉的,比环境温度明显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温度计,把金属探头压在柜门表面,等待了几秒钟。液晶屏上跳出的数字是零下二摄氏度。冷媒储存箱处于工作状态。他的手沿着柜门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了门锁的位置——是一把普通的转柄锁,没有挂锁,没有铜丝,门上也没有灰尘被破坏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让他更加确信。 "张海,"他侧过头轻声说,"你帮我照着这个位置。"张海把手电筒的光柱聚拢成一束窄光,照亮了柜门右下角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赵正阳把脸贴近那一小片光线,他看到地面与柜门底边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小段暗色的东西——像是一截被撕下来的胶带,边缘参差不齐,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接近于深灰色。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了出来,手指触到的是一种厚实的、略带弹性的材质。密封胶带。电工专用的隔热密封胶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备用的纸巾把它包好放进了口袋。地面与柜门之间的缝隙里有胶带残片,说明有人在近期打开过这个柜门,并且为了防止冷气泄漏,在关门后用胶带临时封堵了缝隙。但那个人没有把胶带彻底撕干净,留下了一截被压进门缝里的残余。 赵正阳站起来,用手背碰了碰张海的手臂,示意他关掉手电。两个人退回泵房门口,赵正阳把沉重的隔音铁门轻轻拉拢,合页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然后锁舌入位的"咔嗒"声响了一下。他们沿着螺旋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循环反射着,头顶防爆灯的光束一道一道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又移开。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赵正阳停了一下,他靠着墙壁,侧耳听了一瞬。泵房里那持续的低频嗡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头闷在笼子里的低吼。他的口袋里多了那截胶带,冰芯照片和断掉的锁梁也在同样的位置。三样物证挤在一起,彼此隔着薄薄的布料相互接触,那种触感像是随时会从口袋里渗出来滴到地面上。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张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沉默。两人回到上层走廊的时候,餐厅方向传来王建国招呼大家吃午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走廊里隐约可闻。赵正阳站在走廊中间,蓝白的灯光从头顶均匀地照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光线里清晰得像一张地图。他合上拳头,朝着餐厅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