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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苏婉把笔记本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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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的最后一页,在纸面中央写下了一行地址——前任越冬队长的全名、职位代码和长城站的通信编号。她的字迹比平时更工整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以确保每一个字符都被清楚地记录下来。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了赵正阳面前。赵正阳低头看着那行信息,把职位代码和通信编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牢之后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站内备份的联络系统是独立线路,不经过总部调度中转。"苏婉收回笔记本,翻开前几页,用笔尖指着一行注释说,"我找到了前年的备用通信日志,上面记录着那次钻孔作业期间的各种内部联络信息。钻孔进行到第六百多米深度的时候,前任队长曾经通过这条备用线路跟外部进行过一次大约二十分钟的通话。通话记录里没有标记对方身份,没有内容摘要,只有时间和持续时长。"她抬头看了赵正阳一眼,"时间是极夜第二十八天晚上二十点零七分,通话时长二十二分钟。" 赵正阳的手指在台面上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缓慢地移动着。他的食指在某个点上停下来,按住了,拇指叠上去,两根手指的指腹并排压在台面冷白色的金属表面上。"极夜第二十八天。钻孔在三十多天的时候在六百多米的深度遇到了那个东西。二十分钟的长途通话,内容没有记录,对方身份没有标记——那条线路的用途本来就是为了保证科研项目组可以与总部直接沟通数据。"他把手指从台面上抬起来,收回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片干燥的、略有弹性的东西——是那卷胶带的碎片边缘。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让指尖保持着那一点触感。 "那个通话对象,"张海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基本成型的事实,"有可能就是钻孔作业的技术支持方。也有可能……"他顿了一下,舌尖在嘴唇上快速掠过一道湿痕,"是其他的什么人。如果前任队长的任务本来就是站体建造阶段就预设好的,那他的联络对象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确定了。" 赵正阳把目光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落在苏婉脸上。"你现在能打通那条备用线路吗?" 苏婉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在测量什么。她抬头看了看主控台右侧那面设备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老旧的通信模块和接线端子。"那条线路在两年内没有进行过维护,设备可能已经退出了工作状态。但我可以尝试重新激活它。如果前任队长的通信编号还在系统里存着,理论上可以实现点对点呼叫。但接通之后……"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接通之后你不能用站内的主通讯频道说话,那条线路的音频输出走的是独立的调制信道,没有任何录音存档和监控。你要问什么,不会有人知道。" 赵正阳站起来,走到那面设备柜前面,弯腰看了看柜内的情况。设备模块的指示灯大多处于熄灭状态,只有一块小型电源模块的顶端有一盏微弱的绿灯在缓慢闪烁。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盏绿灯的表面,灯光在他的指腹下被遮盖了一瞬,放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绿灯亮着,说明主电路还在供电。"重新激活需要多久?" 苏婉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柜子底层抽出了一个连接线缆盘,把线缆的一端插进了模块背面的接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主控台侧面,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老式的终端窗口,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匀速闪烁。她输入了几行代码,然后按下了回车键。终端窗口里开始滚动白色的文字信息——线路自检、模块识别、载波同步。她侧过身,让赵正阳能够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加载完了。通信编号已经输入了,线路在对端发出振铃信号。如果那个编号还有效,并且在长城站的终端有人接听……"她的话音被一声短促的电流噪点打断了。屏幕上的文字停止了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出现的状态信息:"呼叫已建立。线路接通。"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秒。扬声器里传来一种空旷的、带着轻微底噪的静默,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电话线两端各自张开着等待声音填满的空隙。赵正阳看着屏幕上那行"线路接通"的文字,把自己站的位置往主控台前面挪近了半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地送进了那根通信线缆的另一端:"王队。我是赵正阳。昆仑-4站现任队长。"他把自己的身份放出去之后停顿了片刻,等待另一端的声音穿回这条线路上来。 那段等待持续了大约五秒钟。五秒钟的空白在扬声器的底噪中像一条被摊开的时间的织物。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缓慢,带着极地长期生活后那种特有的干涩声带质感。那个声音说:"赵正阳。我知道你。"又是两秒的停顿,然后那句话的后面跟了一句,"你找到那扇门了。" 赵正阳的手指在台面边缘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没有起伏:"冰芯样本不是前年才被放进那个房间的。那座站体建成的时候,那个房间就已经在了。你是把它预留出来的人,还是被派来执行它的人?" 扬声器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底噪持续填充着这段空白的间隙,偶尔夹杂一声极微弱的电流瞬断的"咔嗒"声。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把嘴唇贴近了话筒,降低了输出功率:"两者都是。我跟站体一起到的这里。我负责钻孔,负责取样,负责把它封进那个容器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接收任务的时候我只被告诉了一件事——在冰层里找到它,把它带上来,把它放进去。剩下的事情,它会自己完成。" 赵正阳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胸腔内部的某个位置出现了一种细微的、持续收紧的感觉,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从胸骨的后面缓慢地向内拉。他问:"谁会告诉你这个任务?"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像是短促的呼气声,又像是某种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东西。"你到了那个位置的时候,也会有人告诉你的。你只是在你的环节上做你应该做的事。我做了我的环节——我找到了它,把它放进去了。你现在的环节是……"那个声音停顿得更长了,长到赵正阳以为线路已经断了。然后它重新出现了,带着更轻的声压,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几个字,"是看着它完成。" 赵正阳站在主控台前面,握着话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略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线路接通"的文字上,看着那些白色字符在黑底上静止不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王队,你亲眼见过那个东西从罐子里出来吗?" 扬声器里的回答来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见过。第二年极夜第三十三天。它出来过一次。它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的记忆里有一段被完整地拿走了。像有人把书里的一页纸撕掉了一样,撕得干干净净,连纸边都没有留下。"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然后极轻地接了一句,"我不记得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房间。" 线路里传来了规律的、短促的电流哔声——呼叫计时结束的提示音。然后那根连接着两个站点的、跨越了几千公里冰原的通信链路自动断开了,扬声器里恢复了待机的低频底噪。赵正阳把话筒放回去,挂好。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话筒上拿开,垂在体侧。张海和苏婉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动,三个人在主控室的白光下排列成一个寂静的三角形,中间的空气被极低温度的沉默压缩着。赵正阳开口说了一句话,是对他们两个人说的,也是对那扇暗门背后等待着他的东西说的:"今晚零点,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