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阳那句话落进走廊的空气里之后没有消散,它在蓝白色的灯光下悬浮着,像是被低温凝固成了一段看得见的声音。张海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回答。他看着赵正阳,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还握着左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回到他的眼睛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那三步的距离里没有声音,没有振动,只有头顶灯管持续的低频嗡鸣。 "前任越冬队长。"张海开口了,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确定的、慢慢沉下来的重量,"前年的越冬队长,是站体落成以来的第三任。他的任期覆盖了冰芯钻孔的全部过程,从钻孔开始到钻孔终止,到信号消失,到冰芯样本被取回来封存。整个流程都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他撤站的时候把钥匙交给了站务系统,但他自己加装的那把挂锁没有留任何备份钥匙——他说他忘了。当时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因为那个低温样品暂存间本来就是闲置空间,锁不锁都无所谓。但如果是他故意加装挂锁,故意不留钥匙,故意让那个房间像普通储物间一样不起眼地存在着——那他就是那个把东西放进去的人。" 赵正阳把左手从右手里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沿着走廊朝主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张海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现在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赵正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墙壁以外的任何东西听到:"前任队长撤站之后被调去了哪里?" "长城站。第三年的后勤支援岗,非科研编制。"张海的回答没有犹豫,"距离这里三千公里,常规通讯链路还在,但不是直接指挥关系。如果需要联系他确认某些事情,需要走总部的调度流程。" 赵正阳把目光从张海脸上移开,望向走廊深处。备用通道的入口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像一道收紧的喉咙。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之后再递出去:"调职记录是在钻孔终止之后多久签发的?" 张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时间从记忆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三个月后。钻孔终止是在极夜第三十三天,他调令下发的时间是极夜第一百三十多天,大约在信号消失之后三个多月。调职理由是'极地环境适应综合征,建议调整至低负荷岗位'。" "极地环境适应综合征。"赵正阳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他在这之前已经过了两个完整的极夜周期。第三年突然就不适应了。" 张海没有接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视线落在那段光线渐暗的通道上。管道井入口的灰色铁门在那段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门框上方的标识牌在照明下反着微光。赵正阳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张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交错的节奏,一前一后,像是同一段旋律的两个声部。他们走到灰色铁门前面停下来。赵正阳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工作手套渗进指腹。他拧动把手推开了门,管道井内部的冷空气涌了出来,带着那种干冷的、混合着金属粉尘和机油残迹的气味。他站在门槛处没有跨进去,只是朝竖井内部看了一眼。 头顶的管道井空间向上延伸,一层一层的检修平台在垂直方向上重叠着,每一层的栏杆都投下细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稀疏的网格。他朝着竖井内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管道井的狭窄空间里形成了回声,被墙壁来回反射了两次才消散:"前任队长加装那把挂锁的时候,用的不是站里的标准工具。六角扳手是外部带进来的。那块补丁上的六角铆钉也是外部带来的。他在这座站体建成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等那个钻孔,等那个东西从冰层里被取出来。" 张海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他的声音从赵正阳的肩后传过来,带着管道井回声同款的空廓感:"那就意味着他事先知道那个东西在冰层下面。钻孔的位置是他选的吗?" 赵正阳转过身来看着他。管道井内部的冷空气在他的后背上形成了一层薄而持续的凉意。他把门重新拉上,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比来时稍快了一些。走回主控室门口的时候他推门进去,在主控台前坐下,把双手平放在台面上。屏幕上的绿色基线依然平直。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每个词都在脑子里拧紧:"钻孔的位置是由前年那个科研项目组决定的。项目组负责人和前任队长是同一个人。"他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让它在那里浮着。它浮在那里,和之前所有的碎片并排着,拼图还缺最后几块,但那几块的位置已经能看出来了。 张海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他现在在长城站,"张海说,"他离开这里之前亲手把样本罐封进了站体外壳的夹层里。他每天都能看到那块补丁,知道那个东西在下面。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确认他离开之后有没有跟站里的人联系过。如果他是唯一知道这个结构的人,那其他人——包括王建国——进入那个空间的路径就不可能是他教的。" 赵正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主控台角落那台老式的内线通讯终端。那台终端的金属外壳上覆着一层薄灰,听筒的凹槽里嵌着一小片陈年的塑料标签残迹。他伸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按了几个内部拨号键。线路里传来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声——是待机状态。他又按了一个拨号键,线路切换到站内对讲频道,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传到了站内所有的公共区域的扬声器里:"苏婉,来主控室一趟。" 他在听筒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所有扬声器中同步响起的延迟回响,然后是电话挂断时发出的短促的电流声。他把听筒放回去,靠住椅背。两只手交握在腹前,拇指相互绕着圈,一圈接一圈,以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速度持续地转着。他在等待着,但这一次等待的东西比之前更具体了。他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他几乎已经知道内容但还没有正式被确认为事实的答案,关于前任队长、关于那扇暗门、关于那个从七百米冰层下面被带上来然后藏在站体内部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存在了很久,比任何一个人在这座站里的时间都要久。 主控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三声敲门,间隔均匀。赵正阳把拇指的转动停下来,说:"进来。"门被推开了,苏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本硬皮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在他看到她的一瞬间已经读取完毕——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准备好的专注。她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到主控台前站在赵正阳和张海之间,把笔记本打开到最新的一页。赵正阳看着她说:"我需要你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前任越冬队长。他现在在长城站。你帮我找到他的直接通信方式,不要走总部调度,用站内备份的联络记录。"苏婉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