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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赵正阳在黑暗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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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阳在黑暗里站了大约两分钟,让眼睛适应了台灯熄灭后应急指示灯那种暗红色的微光。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纸张折痕的触感,那张纸上的五个名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闭合的眼睑内侧,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名字旁边的标记——问号、问号、短横线、勾、空白。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的边缘,指尖沿着折痕来回滑了一趟,然后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蓝白色的节能灯光均匀地铺在金属地板上,像一层结了薄霜的玻璃。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张海的房间门口时停了一瞬——门缝下面没有光,张海应该已经按照他之前安排的那样去休息了。他继续往前走,经过苏婉的房间时,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亮,像一条金色的丝线贴在门槛上。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间隔两秒。 门内传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动的声响,然后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苏婉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她摘掉了白天扎头发用的黑色发圈,头发松散地垂在脸颊两侧,穿着一件换过的深灰色长袖棉衫,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她看到赵正阳之后没有意外,只是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进来。房间里的灯光很亮,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硬皮笔记本和几张打印纸,打印纸边缘压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苏婉在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朝赵正阳的方向转了转,示意他看。页面上是一整面手写的笔记,数字和短句交错排列,有些地方被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上了问号。赵正阳走近了看,那是以时间为轴的记录,从极夜第二十九天开始,每一个条目都标注了具体的时分。 "这是我这几天根据监控回放和地磁数据同步整理出来的时间对照表。"苏婉用笔尖点在其中一个条目上,"你看这里,极夜第三十一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三分,地磁波形出现了一次小幅度波动,持续时间大约四分钟。同一时间,走廊监控显示王建国从餐厅出来,沿着主通道走到了岔路口,然后拐进了旧储藏室的方向。他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十一分钟,然后出来,回到餐厅。但第二天早上王建国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旧储藏室——这是他自己说的,早上的时候在厨房我跟他闲聊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说他十一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赵正阳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苏婉画圈的那个时间点上,把它在脑海里和越冬日志上那行"有人教我怎么腌酸菜"的日期放在一起对照。极夜第三十一天。王建国在晚上拐进了旧储藏室,停留了十一分钟,写了那行字,然后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后面几天呢?"他问。 苏婉翻了一页笔记本,用笔尖划过了几个连续的时间点。"极夜第三十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波形再次波动,持续时间九分钟。同期监控画面里王建国从宿舍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岔路口,又一次拐进了旧储藏室方向,停留十三分钟。第三十三天凌晨两点零三分,同样的事。第三十四天——也就是昨天——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同样的事。每次他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段离开房间,走向那个方向,停留十二到十五分钟,然后原路返回,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一切如常,他不记得自己去过任何地方。" 赵正阳把那些时间点在心里排列了一遍,发现它们之间的间隔在逐渐缩短:第三十一天是二十二点四十三分,第三十二天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三十三天是凌晨两点零三分,第三十四天是一点五十七分。每天的出发时间都在提前,虽然提前的幅度很小——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但趋势是明确向前的。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王建国在白天也会开始走向那个方向。"旧储藏室那边你查过吗?"他问,"除了地面上的鞋印之外,还有其他痕迹吗?" "我今天下午去过。"苏婉把笔记本合上了,两手交叠放在封面上,"我带着手电和一把螺丝刀,把里面能打开的铁皮柜和储物箱都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废弃的设备和过期物资,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最里面靠墙角那个铁皮柜的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区域被什么东西刮过。刮痕很新,大概三四天以内的样子。那个位置刚好在柜体背部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正常角度根本看不到,我是蹲下来用手电斜着照才发现的。" 赵正阳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什么样的刮痕?" "不太深,但面积不小,大约手掌那么大,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一些细碎的金属屑掉在下面,我用手电照了照,那些金属屑在光线下有很淡的反光,不是铁锈的颜色,更像是……"苏婉抬起眼看着他,停顿了一拍,"更像是某种密封罐的罐壁被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那种医用级的铝合金样本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铝涂层,摩擦之后会留下银灰色的碎屑。前年的冰芯样本如果被封装在那种罐子里,罐壁和铁皮柜背面长时间接触就会留下那种刮痕。" 赵正阳听到"密封罐"三个字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张冰芯照片似乎又加重了一些重量。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照片的边角,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那扇铁皮柜的背面夹缝里还有其他东西吗?"他问。 苏婉摇了摇头。"没有。但那个位置刚好正对着旧储藏室北墙的一处通风管道检修口。我打开那个检修口的盖板看了看,管道内部有一些很新的手印——灰尘被抹开了,留下五指的形状。那个手印的方向是从管道内部向外伸的,不是从外面伸进去的。也就是说,有人在那个检修口附近进出过通风管道,而且是从管道里往外推盖板出来的。" 赵正阳的呼吸变慢了一拍。通风管道。站体的通风管道系统纵横交错,连接着每一个房间和走廊,管道的直径足够一个人蜷着身体爬行通过。如果有人在夜间从旧储藏室的检修口钻进通风管道,他可以沿着管道爬到站内几乎任何一个房间的上方,通过通风口的格栅看到房间内部的情况。他想起自己在主控室看到的那条系统日志——"手动存储操作,触发源:控制台前侧面板主按键区,操作时间05:42",那时候他根本没有触碰过任何按键。但如果有人通过主控室天花板的通风口格栅俯视下方,用一根细长的工具伸下来,隔着格栅的缝隙碰到了存储按键……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把这个想法暂时收拢起来,没有对苏婉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身看了她一眼。"苏婉,"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监控记录,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苏婉想了想。"硬盘上的原始记录我自己调的,没有上传到站内共享系统。笔记本上的这些手写记录也在我的房间里,没有离开过。"她说完之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赵队,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在想谁?" 赵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路传到手腕。他开口说了一句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明天早上你来主控室找我,带上你全部的记录。我让张海也来。"他拧开门把手,轻轻合上了门。 走廊里再次空无一人。他沿着蓝白色的灯光带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坐在床沿上。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手指感受着床垫表面的棉质纹理。脚下的地板在安静中传来一次震动,间隔大约四到五秒,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了一些,像从更近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正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楼梯往上走。赵正阳坐在黑暗中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泥土——那是刚才从通道底部上来时蹭到的,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斑块。他用手指把它抠掉了,碎屑落在床脚边,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堆极细的粉末。他把鞋脱了放在门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还能看到那张纸上的五个名字,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慢地闪烁着,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正在慢慢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