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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午饭桌上是炖牛肉和土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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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桌上是炖牛肉和土豆泥,王建国把肉炖得酥烂,酱汁收得浓稠,土豆泥里拌了黄油和黑胡椒,每一样食物的气味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温暖而具体。赵正阳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饭,但他只是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搁在碗沿上,看着肉块表面的酱汁沿着纹理慢慢滑落,聚集在碗的边缘,形成一小圈深褐色的油痕。 张海坐他对面,苏婉坐他右手边,陈卫国坐在桌尾。王建国端着一碗饭在最靠近灶台的位置坐下来,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伸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同时用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带着一贯的、无害的笑意。"都尝尝,今天的牛肉我炖了两个多小时,应该够烂了。" 赵正阳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酱香和肉汁同时在舌尖上扩散开来,质地软烂得几乎不用嚼。他咽下去之后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用平常的语气开口说:"老王,我今天上午去看了那个低温样品暂存间。挂锁锈得太厉害,我用断线钳剪开了。里面东西不太多,但我注意到有一台冷冻柜是空的,里面有些霜痕。你平时有没有用过那个房间?" 王建国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把筷子伸向碟子里的腌萝卜,夹了一片搁在自己碗沿上。"低温样品暂存间?我都没进过那个走廊,那边太偏了,我平时只在厨房和宿舍来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放松,甚至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轻快,"怎么,丢东西了?" "不确定。"赵正阳说,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王建国,"那些霜痕像是有人拿走了冷冻柜里放的什么东西。我在想谁会动那些科研样品。" 桌上安静了几秒。陈卫国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开口说:"赵队,那种房间平时基本没人去吧?前年冬天留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被人当成废料清理掉了?我记得去年有一批旧的设备物资被收拾过,当时站里来了一批新的补给,腾地方的时候清理了很多老物件。会不会是那个时候被误处理了?" 赵正阳注意到陈卫国说"误处理"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碗牛肉汤的表面,像是在对汤里浮着的那片葱花说话。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张海在旁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水,茶水在缸子里发出"咕噜"的声响,放下缸子的时候他说:"冷冻柜里的霜是均匀的。如果是半年前被清理掉的,那层霜会在柜底重新累积成一层新的,不会留下那种拖拽式的痕迹。那痕迹是被拿走的。" 桌上的空气凝了几秒。苏婉用勺子在土豆泥里画了一个圈,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赵队,我记得低温样品暂存间的钥匙管理记录跟其他房间是分开的,那个房间的挂锁是前任越冬队长自己加装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把锁的备用钥匙交到站务系统里。你们打开的时候用的是断线钳?" "是。"赵正阳说。 "那就更奇怪了。"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继续在土豆泥里画着那个圈,"如果前任队长没有交备用钥匙,那原本除了他之外就不应该有第二个人能进入那个房间。除非有人在他走之前就已经复制过钥匙,或者……"她把勺子放下了,圈已经画完了,土豆泥表面留下一个完整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那扇门根本就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直接撬的。" 赵正阳注意到王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放得很稳,左手的手指并拢平贴在桌布的格纹上,右手搁在碗边。他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微动,整个人像一棵被固定在土壤里的树。但赵正阳看到了他的嘴唇——在苏婉说出"是直接撬的"那几个字的瞬间,王建国的上唇与下唇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大约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闭合了。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赵正阳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午饭在一种混合着正常闲聊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每个人都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王建国开始收碗碟,水流声在灶台那边哗哗地响起来。赵正阳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放进了水槽。他侧过身,用只有他和王建国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夹杂在水流声里,像是被切成了碎片:"老王,你半夜里起夜的时候有开走廊灯的习惯吗?" 王建国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继续冲着一只盘子上的油渍,水流冲刷着瓷面发出持续的、温和的哗啦声。他回答了一句,声音同样压在水流声下面,又碎又轻:"我不起夜。我睡眠很好,一觉到天亮。" 赵正阳点了点头,擦了擦手,转身离开了餐厅。张海跟在他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沿着走廊走了十几步之后,张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还是一觉到天亮。但苏婉的监控记录显示他每个凌晨都在那个时间段出过房间。" "我知道。"赵正阳说,"他不知道自己出去了。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记得。" 两个人走到走廊的分岔口,赵正阳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三样东西互相挤压着,那张冰芯照片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他左腰的位置,带来了持续而微弱的压迫感。他靠着墙壁待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饭桌上王建国那个吞咽口水的动作和他在水槽边说"我不起夜"时平稳无波的语气。他向张海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个人拐进通往档案室的那条通道,推开门,在昏暗的日光灯下并排站着,赵正阳把口袋里那截胶带碎片拿了出来,摊开包着的纸巾,让张海看。胶带表面在日光灯下呈暗灰色,边缘有一小片粘性面残留着极细的纤维碎屑。 "这是电工隔热胶带,"张海凑近了看,没有用手去碰,"咱们站的物料清单里,这种胶带的库存有限,领用需要登记。我回去可以查一下近两个月的领用记录,看谁能接触到。" 赵正阳把胶带重新包好放回口袋。"还有个事,"他说,"刚才吃饭的时候苏婉说低温样品暂存间的挂锁是前任队长自己装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记得前任队长的交接记录里没有提过这扇锁的事。" 张海的眉心拧了一下。他想了想,回答时声音里的低沉程度加深了一些:"她可能翻过前任队长的工作日志。或者……她自己看过那扇锁。她说那扇门是前任队长自己加装挂锁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那种肯定不是推测出来的,是陈述。"他把那卷胶带碎片在自己手掌里来回翻转了几次,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 赵正阳走出档案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面朝着床的方向。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锁着的东西他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身上的口袋和外套内袋里,抽屉现在空了,只有一层薄灰。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脚下地板传来那种熟悉的四到五秒的震动,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有人在冰层下面缓缓地、稳稳地走过一个接一个的房间。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金属的凉意再一次沿着额头的皮肤渗入骨骼。他在那沉默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有节律的、稳定的"咚"、"咚"、"咚",和脚下那个频率不同,但正在缓慢地接近。接近到某一个点的时候,他把额头从门板上抬起来,转过身,在黑暗中走向书桌,打开台灯,拉出椅子坐下来。他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王建国、陈卫国、苏婉、张海、自己。五个名字排成一列。他把目光依次扫过每个名字,然后在王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陈卫国的名字旁边画了另一个问号。在苏婉的名字旁边,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用笔尖在那个名字的下方划了一条短横线,没有画问号,也没有别的标记。在张海的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在他自己的名字后面,他留了一片空白的区域,什么都没有写。 他放下笔,看着那五个名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沉默地排列着。脚下地板又震了一下,间隔比刚才缩短了大约零点几秒,如果他的感觉是准确的,那个缩短的幅度极其微小,小到几乎无法测量。但他感觉到了。他合上那页纸,把它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那张冰芯照片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了一起。他站起来,把台灯关掉,黑暗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