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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极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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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将整座昆仑-4站吞进喉咙深处。赵正阳的防寒靴踩在走廊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咯——吱"声。那是橡胶与零下六十二摄氏度的钢铁接触时发出的声响,踩得久了,那声音会渗进颅骨里去。走廊两侧的照明灯管是淡蓝色的,低温专用型号,光线冷得像是从冰层下面长出来的,照得墙壁上的加固钢架投下交错的阴影。每一根钢架都包裹着三层隔热棉,但仍然有细若游丝的寒气从接缝处渗进来,沿着赵正阳的脖颈往下爬,像一只冰做的蜘蛛。 他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足弓,最后是前掌,接着右脚重复同样的动作。这是他在极夜环境下养成的习惯——刻意放缓的步频可以减少关节磨损,也给自己留出更多观察的时间。主走廊全长四十七米,通向站体五个功能区,赵正阳从宿舍区走出来,经过餐厅,听见里面传来搪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以及张海标志性的、带着点东北口音的嘟囔。他停了一秒,透过餐厅半开着的铝合金门往里头看了一眼。张海正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电路板,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眉心拧成一道深沟。陈卫国坐在他斜对面,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杯沿缺了一个小口,赵正阳认得那只杯子,是陈卫国从第一年越冬就带进来的,杯身上印着"长城站·1998"的字样。王建国背对着门,正弯腰在水槽边洗什么东西,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哼歌,但隔得太远,赵正阳听不清调子。 他没有进去。检查路线是固定的:主控室-通信室-气象观测平台-能源舱-旧储藏室,最后折返。这一圈走下来需要三十七分钟,如果他保持现在的速度。赵正阳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多功能计时器,液晶屏上跳动着"极夜·第32夜·22:14"的字样。距离"太阳再次升起"还有九十八天,那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极夜结束的时间每年都有偏差,有时三到五天,有时能差出整整一周。苏婉上个月提交的预测模型显示,今年极夜可能延长十一天。 主控室里没有人。双排控制台呈弧形排列,三十七块监视屏幕大部分显示着站体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只有中间三块是外部摄像头的信号——冰原、冰原、还是冰原,画面几乎静止,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的冰晶在镜头前拉出一道流动的白线。赵正阳走到主控台前,检查了气压读数、温度曲线、能源消耗数据。一切正常。"正常"这个词在南极是带着引号的,就像"温暖"这个词放在这里只能用来形容热饮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主控台边缘的金属边框,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指尖传上来,那层薄薄的羊毛混合纤维在极寒面前几乎形同虚设。站在这里的时候,头顶上方三米处是六层复合隔热板,再往上是一米五厚的钢筋混凝土防护层,再往上——三百七十五米厚的冰盖。每天入睡的时候,三百七十五米的冰就压在你头顶。赵正阳有时候会想象那些冰的重量,每立方米九百二十公斤,乘以三百七十五米,再乘以站体的占地面积,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拒绝计算。他学会了一个技巧:不去想头顶,只想着脚下。脚下是更深的冰,再往下一千多米才是基岩。相较于头顶,脚下的冰更古老,更沉默,更接近于永恒。 通讯室的门虚掩着。赵正阳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长时间通电的设备散发出来的。通信主机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绿灯三秒,黄灯一秒,循环往复。他例行检查了卫星信号接收器的状态——一切正常,除了那个问题:还有四十八小时,就是女儿小满打来下一个例行电话的日子。南极的通讯窗口是固定的,每个月的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到九点,通过极地轨道上空的四颗中继卫星接力传输。每次通话限时十分钟,因为每颗卫星经过站体上空的时间窗口就那么短,如果一次没有连上,就要等下一个月。赵正阳已经在这里过了三个极夜周期,女儿的通信等待时间是他对抗孤独的唯一刻度。每一次通话,小满的声音透过几十万公里的空间传过来,电流声会把她的尾音拉出细细的尾巴,听起来像是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尽头说话。 他站在通讯室中央,面对那台老旧的、但异常结实的卫星通话终端。设备外壳是不锈钢的,边角已经被磨出了轻微的弧度,那是无数双手在无数个极夜中按下的痕迹。赵正阳伸手碰了碰通话按钮的塑料罩壳,罩壳下方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上是用油性笔写的一行小字:"别碰,留给老赵。"那是张海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赵正阳嘴角动了动,那几乎是一个笑,但被冻僵的面部肌肉拽了回去。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离开了通讯室。 气象观测平台在站体的东南角,需要通过一道气密门和一个五米长的缓冲走廊。推开缓冲走廊尽头的门,冷空气猛地扑上来——零下五十八度,虽然比外面的极夜温度高了四度,但已经足以让暴露在外的任何湿润表面瞬间结霜。赵正阳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团浓雾,三秒钟之内就沉降下去,在地板上凝成一层极薄的冰晶。观测平台的中央是一台自动气象记录仪,银灰色的金属圆柱体,顶部伸出三个不同方向的传感器探头。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温度-62.7°C,风速3.2米/秒,气压1002.4百帕,相对湿度极低,几乎为零。 苏婉应该在两小时前完成过当天的数据采集。赵正阳低头看了看记录仪的日志屏幕,最新一条记录的时间戳是"20:03",操作员代码"SW",备注栏里写着:"地磁波动指数异常。记录:低频脉冲信号,重复周期约4.8秒。已存档。待进一步分析。" 赵正阳皱了一下眉头。地磁波动不是稀奇事,尤其是在极夜期间,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会产生各种不规则的扰动。但"低频脉冲信号"这个说法……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记录仪侧面连接着的地磁传感器。那是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立方体,用螺栓固定在观测平台的基座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苏婉做事向来仔细,她既然单独备注了一条异常,那肯定有她的理由。赵正阳没有在观测平台多停留,极夜中的室外平台待得越久越不安全,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低温已经开始穿透他的防寒服。 能源舱在走廊的最深处,靠近站体的底部结构。这里的温度反而比上面的走廊高一些,因为柴油发电机运转时散发的余热经由管道向上输送。赵正阳检查了三个备用发电机组的状态,燃料存量还有七十三天份的储备。他站在发电机巨大的金属外壳旁边,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极其微弱的振动。机器的呼吸。他一直觉得发电机是整个站体最诚实的东西,它不会撒谎,不会掩饰,转得快就快,慢就慢,坏了就是坏了。比人好懂。 旧储藏室在站体背面一条半废弃的通道尽头。那个区域本来是第三期扩建工程预留的位置,后来经费被砍,工程停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和几扇锈蚀的铁门。大部分物资都被挪到了新仓库,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老物件没处理,零散的科研仪器、前任越冬队员留下的杂物、几箱不知道哪个年月运来的罐头。赵正阳平时很少走这边,但今晚的例行巡查路线是他自己定的,目的就是要把每个角落都走到。虽然极夜已经过了三十二天,站体里每个人都还维持着日常的秩序感,但赵正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极夜的第一阶段是适应,第二阶段是习惯,第三阶段是——希望。第三阶段最难熬,那是身体和心灵都开始意识到"还要熬很久"的时候。 旧储藏室的铁门半开着,赵正阳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景象。几个铁皮储物柜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柜门有的关着有的敞着,露出里面蒙灰的架子。一盏应急灯挂在天花板的角落,发出昏黄的、将近于橙色的光,那光线下落不到两米就被黑暗吞噬了,只在灯罩周围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赵正阳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门缝深处,那两个铁皮柜之间的空隙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红色的中国南极考察队羽绒服,帽兜扣在头上,看不清脸。那人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翻找底层的某个箱子。赵正阳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正要推门进去问一句是谁在这里,可他停住了。因为他的视线再往旁边移了不到三十厘米,看到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同样的红色羽绒服,同样弯着腰的姿势,站在第一个人的左侧大约两米的位置,也在翻找东西。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连弯腰的弧度都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赵正阳的手指僵在了门把手上。他的第一反应是光线问题——应急灯的光线从天花板斜射下来,也许把同一个人的影子分成了两个。他眨了一下眼睛。极夜的疲劳会让人的视觉产生偏差,站里的心理辅导手册上专门有一章讲"假性幻视"的症状,他甚至去年给全员做过一次这个培训。 但两个人没有消失。两个穿着同样羽绒服、保持着同样姿势的人,依然站在储藏室深处。这时候左边那个人直起身来,动作慢得像是水下的植物向上生长,然后他转过了头。那是一张脸,赵正阳认识的脸——王建国,食堂管理兼植物栽培员,河南人,四十六岁,脖子右侧有一颗痣,笑起来眼角有三道皱纹。右边那个人也直起身来,也转过了头。同样的脸。同样的脖子右侧的痣。连下巴上那根没刮干净的白胡子茬都一样。 赵正阳的呼吸停了大约两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在极寒的寂静中被放得很大,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极轻极轻地向后退了半步。防寒靴的鞋底接触地面时发出了一声"吱",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储藏室里两个"王建国"同时看向门口。四道目光穿过门缝,与赵正阳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左边那个人笑了一下,是王建国平时招呼人吃饭时那种宽厚的、带着点河南腔调的笑,但出现在这个场景下,那个笑看起来像是画上去的。右边那个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注视着赵正阳。 赵正阳想说话,想喊一声"谁在那儿",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那个"谁"字卡在舌根,怎么都送不出来。零点几秒的犹豫之后,他做出了决定。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没有变快,还是那种脚跟先着地的、刻意放缓的步频。但他的心脏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跳了,它现在跳得更密集、更沉,每一下都撞在胸腔壁上,撞得他耳膜嗡嗡响。身后的储藏室里没有任何声音追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关门声,没有说话声。那种无声比有声更可怕。 走回主走廊的岔口时,赵正阳看见陈卫国端着杯子从餐厅里出来,红茶已经见底了,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茶叶。陈卫国朝他点了点头:"赵队,查完一圈了?" 赵正阳停下脚步。他盯着陈卫国的脸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说:"嗯。完了。" 陈卫国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赵正阳移开目光,"厨房今晚剩饭多不多?" "张海那小子又拆设备又做饭,煮了一大锅酸菜粉条,我看够明早再热一顿的。"陈卫国耸肩,"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睡眠不足。"赵正阳说。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以至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有点过于平稳,像个机器人在说话。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办法修正了。陈卫国似乎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哦"了一声,端着杯子往宿舍区走了。赵正阳站在原地没动,他听着陈卫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蓝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嗡嗡"声,电流通过低温灯丝时的震动。赵正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掌心全是汗。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冒冷汗,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拐进了主控室,重新站在了监视屏幕前。三十七块屏幕,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餐厅:空了。厨房:灯关着。宿舍区走廊:张海的房间灯还亮着,透过门缝透出的光拉成一条细线。气象平台:风吹过传感器,数据显示温度又降了零点三度。旧储藏室:应急灯还亮着,但画面里没有人。两个人都消失了。赵正阳盯着那块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屏幕里的应急灯在低温下偶尔闪一下,昏黄的光晕在铁皮柜和空箱子之间跳来跳去。空无一人的旧储藏室看起来比刚才站了两个人的时候更让人后背发凉。 他伸手敲了一下屏幕边缘的按键,把旧储藏室的画面放大。画质在放大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看清每一处细节:墙角堆着的三个塑料储物箱,铁皮柜最上层露出一截卷起来的图纸,地面上隐约的脚印——两套不同的鞋印,交叠在一起。 赵正阳把画面切了回去。他站在主控台前,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和眉骨的影子拉得很深。女儿小满的脸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半个月前最后一次通话时她的样子——其实他看不到她,只能听到声音,但他脑子里始终有一张照片,那张小满八岁时在北海公园拍的,站在白塔下面,鼻尖冻得通红,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爸,你那边还是黑天吗?""嗯,还是黑天。""那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太阳?""再等等,等到小满种的那棵小树长出新叶子的时候。"小满在电话那头笑:"那要好久好久呢!"赵正阳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监视屏幕角落里那台地磁波动记录仪的副屏上——苏婉记录的那条异常数据。低频脉冲信号。重复周期约4.8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和小记事本,在"第32天"的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旧储藏室。王建国×2。问苏婉。" 写完他把记事本塞回去,转身离开了主控室。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蓝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那影子在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折断了。他从餐厅门口经过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酸菜粉条的味道。那个味道很浓、很具体、很人间,让他胃里抽搐了一下。他意识到从中午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但他不觉得饿。他只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皮肤表面的温度,而是从胸腔内部往外面漫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搁了一块永不解冻的冰。 赵正阳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苏婉的声音,低低的,似乎在跟谁打电话。站内对讲系统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每个人的房间都配有终端。他听见苏婉说了几个字,太轻了,听不完整,只捕捉到"脉冲"和"冰"这两个词。然后是挂断的电子音。赵正阳靠在门板上,防寒服外层结的霜开始融化,那些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天花板上的灯管比走廊里的亮一些,是暖白色的,但功率有限,光线只照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范围,床尾那一片始终沉在暗处。 他慢慢脱掉防寒服,挂到门后的挂钩上。靴子放在门口专用的干燥区,袜子脱下来拧了一把,挤出几滴带着体温的水。他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窗。窗户是双层的,中间充了惰性气体,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极夜。彻底的、无边际的黑暗。南极大陆在极夜期间向太空伸出的是一片纯粹的、被掏空了所有颜色的黑。赵正阳盯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极轻极轻的、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咚"……"咚"……"咚"……间隔大约四到五秒。 他侧过耳朵。声音来自墙的方向,来自地板的方向,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哪里都没有。他屏住呼吸。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下,然后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寂静。赵正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他拿起床头的记事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听到了。低频。四到五秒。冰下。" 他把记事本合上,躺了下去。天花板的暖白色灯管在他视线里慢慢地、慢慢地模糊成一片光晕。他闭上眼。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冰水灌进一个倒扣的杯子。在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小满问他:"爸爸,你在那边冷不冷?"他当时回答的是:"不冷,站里有暖气。"但他现在躺在这张床上,裹着两层羽绒被,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面敲着站体的地基,一下,又一下,等待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