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说完那句话之后,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外套肩头的灰尘照成了一层浅淡的金色。花花蹲在野草丛中,抬手挡了一下从基座方向反射过来的光,然后低头在终端上调出了一份索引文件——她在那个灰色文件夹里找到了另一组没有被柳暗注意到的数据条目,位于视频文件所在层级的下方,是一个被重命名过的纯文本文件,文件名是六个数字:091128。 "这个文件在灰色文件夹的底层,文件创建时间和视频文件相差不到三十秒,但在目录列表里被放在了视频文件后面,需要向下翻两页才能看到。我把它打开了。"花花把终端转向柳暗,屏幕上显示着一列时间戳和对应的事件记录——最早的一条在十一年前,最近的一条在九个月前。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附着一个编码前缀:E-7或E-7/R-。前一半的记录标着E-7,时间跨度从十一年前到九年前;后一半的记录标着E-7/R-,从九年前到九个月前。 花花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后那组标着E-7/R-的记录,停在了文件底部的摘要行上:"E-7接入点于九年前进行信号源切换。原信号源日志文件已移出至独立存储单元。新信号源日志文件从切换日起持续记录至今。" "九年前切换过一次信号源。"柳暗说。他把终端接过来,把那段摘要行重新读了一遍。九年前的那次切换和他导师卷入这个调查的时间线之间隔了两年。如果E-7接入点在九年前被人从原信号源切换到了新信号源,那他的导师在十一年前第一次追踪到的信号源可能是原信号源——也就是十一年前坐进E-7房间里的那个人。而九年前那次切换之后,信号源变成了另一个人。 花花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手指停留的那行摘要上。"如果九年前切换了一次信号源,那原信号源的日志文件被移出到了独立存储单元。那个存储单元的位置——"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横向滑动了一段,调出了文件底部的一条路径记录。路径记录的起点是"BSA-ARC-N-13",后面跟着一串目录标识符,最后指向一个名为"TDO-ORIG"的文件夹。 "BSA-ARC-N-13。"柳暗念出了那个编号。他认得这个编号——BSA总部北翼地下一层的旧式档案索引室,存放着所有在十五年前被替换掉的第一代"灵犀"协议硬件文档和早期测试记录。那座索引室的门禁系统十几年来没有更新过,用的还是他导师殉职那年以前的旧式刷卡协议。如果他导师当年的旧工号能在验证机的旧式外勤系统里通过验证,那个工号在索引室的门禁系统上可能同样有效。 "原信号源的日志文件可能还在那座索引室里。"柳暗说。他把终端还给花花,用手掌按了一下基座侧面的混凝土面借力站了起来。膝盖弯曲时右膝内侧那块淤伤传来一阵闷痛,比早晨更钝了,像一块已经软化但尚未消散的组织液在皮下缓慢沉降。他站直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的位置——裤面的布料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淤伤在长时间运动中渗出的组织液渗透了织物纤维。 花花也站了起来。她顺着柳暗的目光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那块暗色痕迹,没有追问,但她把背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那个动作让她的身体重心偏移了零点几秒,她借此从侧面扫了一眼基座北侧的地面。她的视线在基座北侧坡面下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停了一瞬。柳暗顺着的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道暗色线缆仍然露在土层外面一小截,方向和角度没有变化。但线缆表面有一小片新鲜的刮擦痕,宽度大约两毫米,像是某种硬物在最近几十分钟内碰触过它。 "线缆被人碰过。"花花说。她已经蹲了下去,没有直接触摸线缆,而是用手指在距离线缆约一公分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刮擦痕的走向和宽度。"刮擦痕的方向是从北向南,呈锐角切入角度——不是踩踏形成的,是用探针类工具沿着线缆表面快速刮过一次形成的。" 柳暗蹲在花花旁边,从侧面看了一眼那道刮擦痕的深度和边缘的毛刺形态。他的探针顶端在昨天使用过之后保持的状态是圆钝的,没有形成这种锐利的新鲜毛刺。这种刮擦痕应该是他用探针以外的某种工具留下的——一把更细、更硬的尖头工具,尖端直径不超过零点三毫米。BSA旧式外勤探员的标准工具组里有一种光纤探针,尖端直径零点二毫米,通常在检修精密光路时使用。 "他用光纤探针沿着线缆表面刮了一下,"柳暗说,"确认线缆内部的信号管束是否有断点或者外部干扰。如果线缆里传输的是TDO协议的封装数据,光纤探针的外加接触会在信号管束中产生短暂的反射噪音。他在用反射噪音的衰减时间来测试线缆的传输质量。" 花花把背包带子拉紧,站起来退了一步,目光从线缆的刮擦痕延伸到线缆延伸的方向——北偏东,指向天线阵基座的正下方。"如果他用光纤探针确认了线缆的信号质量,那这根线缆目前是通的。调压站地下室到天线阵之间的数据链路仍然在线。他在检查完之后离开了这里,时间可能就在我们到达之前十分钟左右。" 柳暗把基座周围的野草拨回原位,用靴尖沿着草根边缘把刚才蹲过的位置压乱的植被整理回了接近原始的状态。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天线基座正上方的天空——日光已经在头顶偏东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接近正白的色温带,时间接近上午九点四十分。设备盒已经取回,银灰色U盘和灰色文件夹的索引内容已经存入了他的终端和记忆。 "去北翼地下一层。"柳暗说,"那座索引室的门禁系统用的是旧式刷卡协议。导师的工号还能用。如果原信号源的日志文件还存放在TDO-ORIG文件夹里,我们在索引室里的任何一台终端上都能调取。" 花花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排水渠向北移动了一段距离,从一处被灌木掩蔽的检修口翻出了干渠系统,进入了BSA北翼西侧外墙的阴影带。外墙的阴影在接近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已经收窄成了一条只有不到两米宽的窄带,他们贴着墙根移动,从一段被拆除的消防楼梯的废墟侧面绕过了北翼后门的监控探头。柳暗在绕过探头之后停了一下,用手掌贴在北翼地下一层入口的防火门上感应了一下门板的温度——门板背面比外墙凉,说明门后的空间有独立空调系统在维持恒温。索引室的冷气系统还在运行。 防火门的锁孔是老式的单槽机械锁,和配电室的门锁型号相同。柳暗用了不到一分钟把锁芯的弹子拨开,推开门侧身进入。门后的走廊很短,大约六米,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框侧面嵌着一个刷卡器——刷卡器的型号确实是十几年前的旧款,面板上的按钮布局和指示灯颜色和他导师的工号被生成时的系统版本一致。柳暗拿出银灰色U盘,把它反转过来——U盘背面用细笔尖刻着一组字符,和导师工号的格式一致。他之前没有注意到那组字符,是花花在取回终端时发现的。U盘背面那组字符和验证机系统日志里的签名是同一串。 他把U盘靠近刷卡器的感应区。刷卡器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切换到了绿色,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金属门内部的锁簧弹开了。柳暗推开门走进了地下一层索引室。索引室的空间比他预想中大,一排排开放式的金属搁架排列成纵向的通道,搁架上存放着的不是纸质文件,而是大量第一代"灵犀"协议的硬件模块和早期测试设备的存档单元。室内的冷气温度明显低于走廊,空气干燥,带着电子设备散热时那种洁净的微热混入冷空气后形成的特殊气味。他在左手边第三排搁架的终端台上找到了一台仍在运行的旧式查询终端,终端屏幕的背光在冷气中发出一种偏暖的淡橙色。他把银灰色U盘插进终端侧面的数据接口,调出了文件系统,在目录里逐级向下寻找——BSA-ARC-N-13目录下的深层路径果然指向了那个TDO-ORIG文件夹。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有一组日志文件,时间戳从十一年前到九年前。 柳暗打开了最早的那份日志。文件的头部记录着一个接入点标识符——E-7,和一段持续了七个月的数据观测记录。日志后半段有一份单独的附录,记录着接入点被切换前的最后一次操作。附录的最后几行写着:"信号源用户于本日志归档前四日停止响应外部探测信号。接入点信号形态在停止响应前持续了三天的不规则波动。根据波动形态判断,该用户可能处于意识活动退行阶段。建议执行切换程序。" 柳暗看了那份附录的日志签名。签名栏签的名字是李闻。 他把终端屏幕微微转向花花,让她看到签名栏的位置。花花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移开视线,看了一眼搁架上方冷白色的日光灯管的边界。她的嘴唇微动了动,没有说话,柳暗从她呼吸节奏中判断出她正在把李闻这个名字和之前那枚黑色金属U盘上的隐藏主动模块、以及备用终端插着的银灰色U盘上的标签字母放在同一个坐标轴上。 柳暗关闭了附录,回到TDO-ORIG文件夹的根层。他注意到文件夹底层还有一个子文件夹,文件名是"U"。子文件夹里只有一张图片文件——一张没有经过压缩的原始格式照片。他打开之后,日光色温的图像在终端屏幕上慢慢展开:是一张旧式的纸质照片的扫描件,照片边缘有轻微的泛黄和折痕。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一台初代"灵犀"协议验证机的两侧。左边那个穿着BSA的旧式深蓝色制服,三十出头,下颌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是柳暗的导师。右边那个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身形比导师略矮一些,肩胛骨的位置略微前倾,脸上戴着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那个人站在验证机另一侧,左手搭在验证机机壳的顶部散热格栅上,食指的位置压着格栅左下角那条划痕——和配电室里那台验证机外壳上的划痕位置一致。 柳暗盯着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人的面部轮廓看了很久。那是一张他没有见过、但某种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认识的脸。照片的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日期和一行备注。日期写在右下角,备注写在左下角,字迹纤细端正,是导师的手笔。备注写着:"调试完成。E-7链路稳定。与他同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