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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碎的“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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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柳暗下颌上,他盯着花花发来的那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呼吸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从嘴唇边散开。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平板的加密频道切到静默模式,然后用战术手套的指腹把屏幕上的指纹全部擦掉,确认设备没有留下任何被远程激活的监听后门。做完这一整套程序,他才再次点亮屏幕,输入四个字:"老地方,工三。" 所谓的"老地方"是工业三区一栋废弃办公楼的地下配电室,BSA的外勤探员在那间屋子里放过一套应急通讯终端。他已经三个月没去过那了,但设备应该还在。柳暗收起平板,从消防平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望——基站底层的外墙排水管通向一条约六十公分宽的暗沟,暗沟尽头连着城市地下管网系统的检修通道。他用登山扣把自己挂在排水管的金属支架上,脚尖探到管道的第一级防滑踏面,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挪。排水管外壁的温度比空气低得多,隔着战术手套的薄层,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掌心往手腕上面爬。 脚下的暗沟盖板是铸铁的,网格状,边缘被泥沙和油污糊死了。柳暗蹲在盖板上,用改锥沿着缝隙撬了三圈才把盖板掀开一道缝。暗沟里涌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殖质和机油混合的甜腥味,有什么东西在沟底的水面上缓慢流动——可能是工业废水,也可能是城市暖气管道冷凝形成的回流。他用手电往下照了照,水面距离盖板大约两米,流速不快,深处大概到膝盖。 他深吸一口气,把盖板完全掀开,侧身钻进了暗沟。靴子落进水里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黏稠的触感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肚。柳暗皱着眉往前趟了大约四十步,左手边出现了一条向上延伸的混凝土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门。他用肩膀顶开铁门,门轴发出的声响像是一个关节严重退化的人在缓慢地转头。门后面是工业三区地下配电室的走廊,日光灯管只剩一根还在亮,另外三根彻底黑着,微弱的白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长条惨白的长方形光斑。 柳暗沿着走廊走到第二间配电室门口,从靴筒夹层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配电室里的应急通讯终端还在原位——一套"灵犀"协议的加密直连装置,外壳上落了灰,但电源指示灯亮着蓝光,说明备用蓄电池还在正常工作。他关上门,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墙角的金属柜上,然后拉开终端下方的折叠椅坐下,给花花的加密频道发了一条短信号:"我已撤离。安全。你那边现在能接语音吗?" 发送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数自己的心跳。从基站内部触发溯源协议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四十二分钟。在这四十二分钟里他翻越了十多米高的垂直扶梯,清理了至少二十多处可能的痕迹,穿过了一条排水暗沟和一段被废弃的检修通道。他的右膝内侧在攀爬扶梯时磕到了某个突出的螺栓,现在那处正一跳一跳地胀痛。他弯下腰,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借着终端屏幕的微光看到一块硬币大小的青紫色淤伤,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九个小时之内他会用身体把这块淤血代谢掉,但眼下它存在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刚才的行动有多匆忙,漏掉了多少本该做的程序性检查。 平板的提示音响了。花花接入了语音频道,她的声音从那台老旧的终端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和一点刚从睡眠里被拖出来的沙哑感:"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过来,太远,你那边不安全。"柳暗把终端麦克风拉到自己嘴唇正前方两三厘米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说,"我拍了照。基站里面有三台军用级运算单元,跑了至少九个月,锚定空间的拓扑坐标我已经截下来了,但没来得及做深度分析就触发了溯源协议。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诺亚的内部物料编码。电源线束上有他们的标准标签。这套系统是诺亚的人搭的,或者至少,物资是从诺亚的供应链里漏出来的。" 花花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柳暗听到她深深吸气又吐出的声音,像一个人正在努力把胃里的什么东西压回去。"九个月。小光的事到现在刚好九个月。所以从她变成植物人的第一天起,这套东西就在跑。" "对。" "那她根本没有病。"花花的声音忽然变紧了,像是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极限,"她根本没有大脑损伤或者意识封闭。她被人从"灵犀"里拽出去了,关进了一个他们自己搭的笼子里。" 柳暗没接话。他知道花花不需要他确认这件事。她早就猜到过这种可能性,只不过之前没有证据。现在有了。 沉默在通讯频道里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花花说:"我去找你。地址给我。" "我说了不用。" "柳暗,你听着。"花花的声音突然从那种被压紧的琴弦状态变成了一种更冷、更平的东西,"你拍到了拓扑图,你拿到了诺亚的编码,你触发了他们的溯源协议。从你现在对我说完这些话的这一刻起,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可识别目标了。你觉得你一个人蹲在一间地下配电室里能撑多久?" 柳暗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停了一下。花花说得对。他说不出来反驳的话。他今晚在基站里的所有动作——他的身高、体重、步态特征、右膝磕伤的位置、清理痕迹时用的湿巾品牌——所有这些信息只要系统有足够的传感器覆盖,就能拼出一个大致的人体特征轮廓。如果那套系统还能调用基站附近城市监控网络的辅助数据,他的身份被锁定只是时间问题。 "我在工业三区,"他说,"十八号楼地下配电室。正门被封了,但从南侧小路的检修井能下来。" "四十分钟。"花花说完这两个字,语音频道就被她切断了。 柳暗把终端关掉,蜷在折叠椅上开始整理今晚拍到的所有影像数据。他把平板里的拓扑图逐帧拉开放大,把每一处标记参数对应到的时间戳和数值范围都输入了一个本地加密表格。在放大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墙上的拓扑图有一个特殊结构——从核心节点向外辐射的七条主链路里,有三条链路的终点标注了一个相同的字符代号:"E"。E后面跟着一到七之间的数字。其中第二条链路的终点标注着"E-2",第三条标注"E-4",第六条标注"E-6",而第四条链路,也就是从核心节点正上方射出去的那条,终点标注的字符是"E-7"。 E-7。柳暗盯着那三个字符和数字的组合看了很长时间。他在诺亚附属研究所那台被删除的实验日志碎片里见过同样的编号。日志上写着"实验体E-7(小光的编号)表现出惊人的意识延伸性"。墙上的拓扑图把E-7画在了第四条主链路的末梢,而第四条主链路连接的下层通路数量是所有七条里最多的。那些下层通路的末梢又连接了至少四十多个终端标识,每一个标识符都跟E-7保持着某种数据交换关系。 柳暗的太阳穴开始发胀。他屈起指节抵住眉心,把眼睛闭上。如果E-7在这张拓扑结构里是最核心的一个终端,那么小光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其他E编号的链路末梢至少还有三个活跃的终端出口。E-2、E-4、E-6。至少三个。加上E-7,这条拓扑图里至少有四个被标记为"E"开头的意识终端在运行。 他的胃里涌上来一股酸苦的灼烧感。他没有吃东西,空胃被应激激素一激,胆汁和胃酸混在一起翻上喉头。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味道压回去,继续往下翻拍到的照片。在一张拓扑图左下方的细节照里,他看到了用蓝色记号笔标注的一串英文单词,笔迹很轻,像是写在图上的临时便签——"意识延伸性阈值突破协议"、"深海外围接触风险等级评估"、"E-7反馈周期稳定,建议移植"。"移植"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和一个叹号。 柳暗把平板合上,放到膝盖上,盯着配电室对面墙上的那根日光灯管看了大概三四分钟。灯管尾部的镇流器每隔一个固定的间歇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在他的耳膜里渐渐变成了一种恒定的背景白噪。他眼前不断浮现出基站西墙上那张被粉笔和记号笔涂满的拓扑图。那张图的中间核心节点——七条链路汇聚的中心——没有标注任何数字或者编码,只有两个汉字。他用指尖在膝盖上把那两个字的笔画复写了一遍:深海。 这时候配电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每三步停顿一下。柳暗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右手摸向电击棒,左手同时按住平板的关机键把屏幕彻底熄灭。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调整呼吸频率让自己进入静默状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两轻一重。 柳暗没有出声。敲门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门缝下面被人塞进来一张折成长条形的纸条。他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手写字迹,歪歪扭扭但笔压很深:"是我。花花。你把门开开。" 柳暗从门上的猫眼向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根还亮着的日光灯管下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帽外套,兜帽拉得很低,但能看见帽檐下露出的一截深色卷发和半张年轻女孩的脸。她怀里抱着一个类似素描本的东西,肩上的背包鼓鼓囊囊,左脚尖在地上不断轻点着,像是在数拍子。 他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花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一进门就立刻回手把门推上,锁扣咔嗒一声落进锁槽里。她掀掉兜帽,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发红的脸。柳暗注意到她的额角和鼻翼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一路她赶得很快。 "你从哪儿过来的?"柳暗问。 "滨河南路。打车到三区东口然后走过来的。"花花把手里的素描本放在配电室的金属柜上,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台小型的便携式分析仪。她把分析仪的数据线接到柳暗的平板上,动作干脆利落,手指翻飞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拓扑图在哪儿?给我看。" 柳暗把平板重新开机,调出基站里拍到的墙面全图。花花凑到屏幕前,上半身几乎趴在了金属柜面上。她的目光沿着那张拓扑图的每一条链路走了一遍,嘴微微张着,呼吸加快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她直起身来,侧头看了柳暗一眼。 "这个网络结构跟普通的人工智能神经映射不一样,"花花说,用手指在屏幕上的核心节点处画了一个圈,"普通映射用的是对称回路,输入和输出的权重是双向均等的。但这个图上你看,核心到终端的下行链路粗得离谱,终端到核心的上行链路细得几乎看不见。这意味着数据流是单向的——从核心往外灌,不给终端返回的路径。所有的终端节点只能接收,不能输出。" "你说的是"小光"他们?" "对。他们的意识被放在终端位置上,只能感知从核心发出来的环境数据,但他们的思维活动、情感响应、自我意识——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回路可以传回核心。"花花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攥成了拳,"他们活在一个只能看不能说的房间里。" 柳暗靠着墙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张拓扑图,但脑子里已经在转动另一条线。终端节点不能输出,那花花之前收到的那条加密代码是什么?那幅像她画过的一幅画一样的图像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等一下。"他说,"你之前说过,小光给你发了一条加密代码,对吧?那个代码是你在BSA大楼里倒下去之后被人植入到你终端里的。" "对。" "如果终端节点只能接收不能输出,那条代码不可能是从E-7节点直接发出来的。" 花花的肩膀绷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柳暗看见她握着背包带的那只手捏紧了一瞬。"所以那条代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可能是某个能绕过单向下行的路径——" "或者,"柳暗接上她的话,"那不是小光主动发给你的。而是有人在用E-7节点的数据生成了那条代码之后,从核心那边主动投送到了你的终端上。" 花花的手松开了背包带。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配电室里的那根日光灯管又嗡鸣了一声,光斑在地面上闪了闪。 柳暗走到配电室的另一侧,推开墙上嵌着的一个小型文件柜,后面露出一台更旧的备用终端。这台终端的型号他认得——"灵犀"初代协议验证机,他的导师当年在实验室用的就是同款。他按下终端面板上的唤醒键,屏幕亮起来的同时,左下角弹出了一行系统提示:"检测到接入者身份:BSA特勤外勤 柳暗。欢迎。" 柳暗在终端调出BSA内部档案系统的入口界面,输入了"小光"的全名和病例编号。页面加载了半秒之后弹出一行字:"该档案已被标注为封存状态。封存层级:二级。申请访问请提交权限代码。"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确认键上方。 "柳暗。"花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调低了几度,"你先别点。你如果在这个终端上提交了二级权限的访问申请,BSA的内部日志会记下你的操作时间和终端ID。那个废弃基站的系统如果也连着BSA的某种外部监控节点……" "我知道。"柳暗把拇指从确认键上挪开了。但他没有关掉页面。屏幕上"申请访问请提交权限代码"那行字一直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他站在那台初代协议验证机前面,突然觉得这个配电室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风从天花板通风口的缝隙里渗下来,从后颈灌进他的衣领,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滑。他想起了导师的办公室——那间堆满纸质打印件和手写笔记的小房间,导师最后那段日子一直坐在里面,低着头反复画某种放射状的线条。 "花花。"他开口说,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你有没有想过,我导师当年查的那桩案子,可能不止一个人?" 花花没有回答。但柳暗听见她把素描本从金属柜上拿起来、翻开内页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沙沙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花花正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她的眉间紧紧地拧着。 窗外工业三区的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声。柳暗重新转回去,看着那台终端屏幕上封存档案的红色提示字。他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微微弯曲。 他需要知道导师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