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把那片纸合拢了夹在指间,没有重新塞回门缝里。门缝上缘残存的痕迹显示那片纸被人用手指压进去过——边缘的折角和门框的灰尘层之间有一道不规则的压痕,不是自然掉落的。有人在他和花花到达之前不久把这纸片放在了那。 花花站在防火门侧边,目光从纸片上移开,落在柳暗的眼睛上。她没说话,但柳暗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伸到了背包侧袋里那台终端的接近位置,拇指搭在袋口的拉链头上,随时可以抽出来。 "那张图上的虚线位置,"花花说,声音和机房通风管道的风噪混在一起变得几乎难以分辨,"和配电室主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的建筑图位置一致。如果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个普-1队的人放的,他画"P"的末尾上挑的弧度和我在画图时的习惯完全一样。" 柳暗把纸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带箭头的虚线。虚线画的位置确实指向配电室主走廊尽头那道通往验证机所在房间的防火门。箭头尖端标注的"P"如果不是在提示位置,也可能是在提示某个人,或者某个设备。他重新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和U盘、金属盒隔着一层布料并列着。 "进去看看。"他说。 他推开防火门的时候把门板推开的幅度控制在三十度以内,侧身通过门缝进入走廊。走廊的采光来自尽头的几扇高窗,日光通过窗玻璃上的灰尘层被分散成柔和的漫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层浅淡的光晕。走廊地面上有一组新的鞋印——和他之前在配电室走廊和设备间看到的纹路一致,运动鞋底那种密集的小方块花纹。鞋印从走廊中段开始出现,笔直延伸到尽头那扇金属门前,然后在门前转了一圈,沿着原路折返了大约三步,又折了回去。这种折返的轨迹说明站过,犹豫过,然后重新做了决定。 柳暗沿着走廊侧墙移动。他的后背贴着墙面,靴底压着墙脚踢脚线那一条窄边行走,避免踩到走廊中央的灰尘层上留下新的印迹。花花跟在他身后,她走的是墙的同一侧,两个人的步伐在空间里形成了两条间距一致的平行轨迹。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的门缝下面透出一道极细的冷白色光线——和配电室里那台验证机屏幕的背光色温相同。冷白色的光线在门框底部的灰尘层上形成了一条亮边,亮边的边缘完全平直,没有任何遮挡物穿过那道光线进入门后空间的痕迹。 柳暗在门前停住。他把右手贴上门板的金属表面,感受了一下门板背面的温度——比走廊墙面略低一两度,说明门后空间有独立的空气流通系统在运作。他侧头朝门缝看了一眼,门缝宽度大约三毫米,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门后房间的局部画面:验证机屏幕的背光在地面上投出的长方形光区,光区边缘有一把折叠椅的金属腿的反光。 "有人在里面。"柳暗说。他的声音仍然保持在极低的音量级,但那个判断的确定性不需要用更高的响度来支撑。 他把探针从口袋里抽出来,探针的尖端沿着门锁边缘的缝隙滑入锁槽——但探针尖端进入锁槽的时候没有遇到弹子的阻力,锁芯的弹子已经被拨到了开启状态,整把锁处于完全松脱的机械位置。门没有锁。 柳暗用指节扣住门板边缘向外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幅度比他预想中更大,门轴被定期维护过,表面的润滑油层还很新鲜。门后的空间确实是他熟悉的那间配电室——验证机立在墙角金属柜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他离开前最后一个页面:七个地址段的列表。折叠椅上没有人。但椅面的织物表面有一个人体体重压出来的凹陷,凹陷的边缘还有回温的余热,说明离开的时间在五分钟以内。 柳暗走进去,站在验证机前面,目光先扫了一遍房间内的各个角落。配电室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高窗、金属柜、折叠椅、墙角那台备用终端——唯一不同的是验证机屏幕上的内容。七个地址段的列表被停留在他离开时的那个页面,但列表上方的状态栏显示着一条新的提示信息,字迹的字体是BSA内部系统的标准楷体,内容写着:"你导师最后一次打开这台终端时读取的索引文件被保留在缓存中。缓存路径已生成。" 他在那条提示信息下方看到了一行可点击的缓存路径链接。连接末尾的文件名是一串以日期和时间为标识的组合——文件名最后三个字符是"TDO"。 柳暗没有移动鼠标去点那个链接。他站在屏幕前,右手的食指悬在触控面板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能感觉到屏幕散热口向上排出的微热气流拂过他的指腹。花花走到他旁边,没有靠近验证机屏幕,而是弯腰看了一眼折叠椅椅面那个凹陷和地面上的灰尘分布——她顺着灰尘层上的变化轨迹追踪到了墙角那台备用终端的侧面。备用终端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绿色,屏幕暗着,但它的侧面数据接口上插着一只银灰色的U盘,U盘外壳表面的磨砂纹理在从验证机屏幕散射过来的冷白色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哑光质感。 "有人用那台备用终端往验证机的缓存里写入了那个索引文件的路径。"花花说,直起身来看着那个U盘,"他在我们到达之前不到十分钟完成了这个操作,然后从这里离开了。他离开的方向是——"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折返的鞋印走向,"朝着走廊中段那扇通向夹层的暗门方向。" 柳暗的目光从验证机屏幕上的缓存路径链接移开,落在墙角那台备用终端上插着的银灰色U盘上。U盘外壳的形状和尺寸和他外套内袋里那枚黑色金属U盘不一致,但银灰色外壳表面同样有一排极细的指示灯槽位,只是没有亮灯。他走到备用终端旁边,没有直接触碰U盘,而是先沿着它的外壳边缘观察了一圈——U盘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的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张更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母:L。 L。李闻。 柳暗把那个U盘从数据接口上拔了下来,翻到底面看了看标签下方的位置——标签边缘有一道折痕,折痕处残留着一缕极细的黑色纤维,和他之前在夹层保温棉上刮到的深蓝色纤维样本完全不同,这种纤维的质地更像BSA内勤制服袖口的织物。他用指腹把那缕纤维从折痕里轻轻捻出来,没有施加会让它断裂的力度,然后把它放进了之前用过的那只证物袋里。 花花站在他旁边,用终端把那台备用终端屏幕上处于休眠前的最后一次操作记录调取了出来——屏幕在U盘拔除之后恢复了待机界面,但系统日志里保存着最后三分钟内的数据写入记录。记录显示那条缓存路径就是通过这台备用终端写入验证机系统的,写入操作的用户签名是一串加密过的工号,加密格式是BSA旧式外勤系统的标准协议。 "他用了你导师的旧工号做的签名。"花花说,把终端的屏幕转向柳暗。屏幕上那串加密工号被解码之后还原成了六个字符,柳暗在BSA内部系统里见过这组字符——他导师的BSA工号,从入职到殉职从未改变过。十一年前导师的工号被他所在的调查组用作内部文件的访问密钥,这件事只有当年那个调查组的成员知道。李闻知道,因为他就是那个组的人。 柳暗握着那枚银灰色U盘,站在验证机和备用终端之间的空地上。高窗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他身后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成了一道接近两米的暗色轮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两条并行的时间线——一条线是导师在十一年前用这个工号访问过的那些文件,另一条线是现在有人用同一个工号把一份新的数据写入了验证机的缓存。两条时间线中间隔着的是导师的死亡、小光的案件和普-1任务完成的四百三十个样本单位。但那个工号还在运转。那条签名协议还没有被注销。 "工号没被注销,"柳暗说,"导师殉职之后BSA从来没有把他的工号从旧式外勤系统里移除过。如果有人知道这个漏洞——李闻知道。因为他当年就是管理旧式外勤系统权限的人。" 花花把终端收起来,走到金属柜旁边,把折叠椅翻过来看了一眼椅面下方——椅面下方的支撑架上粘着一小片对折的纸,和门缝里那张纸片的质地一致。她把那片纸取下来展开,纸面上没有图,只有一行手写字:"缓存里的索引文件是入口。打开它之前先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