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里的空气随着他们向西南方向移动而逐渐变暖，渠壁上那些旧式防滑条的橡胶表面在日光的间接照射下释放出一股淡淡的受热老化气味。柳暗走在前面，步子均匀，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一步侧耳听一下头顶方向的动静。头顶经过的区域从BSA北翼后门外围的灌木带过渡到了工业三区边缘那片废弃物流中转站的混凝土硬地，地面被日光晒得发白，渠壁的阴影也因此变得更加锐利，在渠底形成了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分割线。他沿着暗处一侧走，靴底落在板结泥土上的声音被渠壁吸收了大半。 当他们走到物流中转站那排倒塌的钢架棚屋附近时，柳暗停下来翻出了那段排水渠，蹲在一截半埋在地里的铁轨枕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终端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一分。距离上次看表过去了十七分钟。他的视觉边缘捕捉到花花从他身后无声地靠过来，蹲在他旁边约一臂的距离，视线和他一样停留在前方那片灰色的混凝土广场上。 "从前面这片广场穿过去之后，往南走大约七百米就能回到配电室那一带的管线入口。"柳暗说，声音压到几乎是气流穿过牙齿缝隙形成的振动，而不是声带的振动。"广场上没有遮蔽物，但地面有一层细砂，走快的话会扬起灰尘，走慢的话被发现的风险会延长。需要控制在中间值。" 花花从他的肩侧看出去，目光沿着广场的地平线扫了一圈。广场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混凝土柱和锈蚀的钢架底座，高度都不超过四十公分，无法提供有效的视觉遮挡。她的视线在地面上停了一下——那片细砂层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槽痕，方向不同，宽度不同，像是被不同时间经过的不同车辆碾压形成的。但其中有一道槽痕比其他的更浅，边缘更锐利，从广场东南方向延伸到西北方向，起始处有一小块翻起的砂土被堆成一个整齐的小弧形。 "那道槽痕是新的。"花花说，手指指向那道槽痕的方向，"边缘没有积灰，翻起的砂土还是湿的。有人在这片广场上拖过一件底部有金属棱的设备，时间不会超过三四个小时。" 柳暗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槽痕，又看了一眼槽痕的延伸方向——从东南向西北，正是从调压站方向朝配电室方向走的那条直线。槽痕的宽度约六公分，和E-SEE分析仪底座的宽度差不多。 "他带着设备从调压站往配电室方向走了。"柳暗说。他把手掌平放在枕木表面的锈蚀层上，掌根稍稍用力让身体的重心从膝盖转移到掌面，"如果普-1队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正好完成了调压站地下室的某组操作，然后带着设备沿这条路线返回配电室方向，那我们的动作就必须比他的操作周期快一步。他现在可能已经回到某个休息点或者下一处巡检点了。" 花花站起来，从背包的侧袋里取出一块灰色的布料——约半米见方，表面有一种细密的哑光编织纹理。她把布料抖开披在了肩上，日光落在布料表面时被散射成了柔和的漫反射，几乎不产生高光点。她朝广场方向走了两步，在地面那道槽痕旁边蹲下，用手指在槽痕边缘的翻土表面刮了一点样本，搓了一下，然后把布料的一角拉起来遮住了自己的上半身轮廓。 "走。"她说。 柳暗从枕木后面起身，保持着重心压低的状态进入了广场。脚下的细砂层踩上去比他预想中更滑，砂粒的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粉状物，像是被长期日光照射后风化的碎屑。他每一步都让靴底完全贴平地面再移动重心，用整个脚掌的面积分散压强，把踩出的砂印深度控制在最浅的范围里。花花跟在他侧后方，那块灰色的布料把她的肩背轮廓打散成了一种模糊的、和广场地面的浅灰色无法区分的块面，在日光下几乎像一块移动的阴影。 他们穿过广场用了大约四分钟。柳暗在到达广场南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槽痕和他们的脚印在细砂层上形成了一组交错的图案，但除了槽痕本身之外，脚印的痕迹几乎不可辨认，已经被砂粒自身的细微滚动覆盖了大半。 广场南缘是一排废弃的旧式货运站台的边缘，站台的水泥面已经碎裂成了大大小小的板块，板块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柳暗跳过一条约半米宽的裂缝，落在另一块较完整的水泥板上，然后弯腰从站台边缘翻了下去，落进了一片低矮的野生灌木丛中。灌木的高度约一米，叶片宽大而密实，能从上方遮蔽人的轮廓。他蹲在灌木丛中，拨开前方的叶片看了一下配电室所在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方向——楼体在日光下呈现一种均匀的灰褐色，外墙上满是雨水冲刷出的纵向污渍痕迹，看起来像一只老化的动物的肋骨。 "配电室入口的检修通道还在原来的位置。"柳暗说。他放下叶片，回头看花花。她蹲在站台边缘的一块碎裂水泥板后面，灰色布料已经从她肩上取下来了，叠好放回了背包侧袋里。她的额头上有一层极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她的呼吸频率稳定，嘴唇的线条没有因为疲劳而产生松弛。 "我们现在进去还是先去另一个地方？"花花问。 柳暗看了一眼配电室大楼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北偏东方向——那片天线阵的位置在他此刻的视角里被一栋较高的旧式厂房遮住了，看不到塔身的轮廓。但他心里还放着刚才在广场上看到的那道槽痕。槽痕的方向是从调压站走向配电室的，如果普-1队的成员正在返回某个靠近配电室的聚集点，那他现在选择进入配电室的风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 "不进去。"柳暗说。他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用手在身前的泥土上画了三个点的位置草图——配电室、调压站、天线阵——然后用手指在配电室和调压站之间画了一条弧线绕开中间那块开放的广场区域。"如果我们从广场西侧的旧式管廊绕过去，可以走到配电室那栋楼的西侧外立面。那里有一扇通到地下一层通风机房的检修窗，窗框的锁栓老化程度比配电室那扇主门容易处理得多。" 花花在他画出的那三个点的草图上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那条弧线的中段点了一下。"西侧管廊的入口在哪？" "广场西侧那排倒塌的钢架棚屋后面，有一段露出地面的直径约八十公分的混凝土管，管口被灌木覆盖了。钻进去之后向前走大约六十米会遇到一个岔口，走右边那条分支，出口就在配电室西墙的检修窗下方。" 柳暗从灌木丛中起身，沿着广场西侧边缘的阴影带快速移动了大约一百米，在倒塌的钢架棚屋的残骸后面找到了那段混凝土管的入口。管口确实被灌木覆盖着，他用前臂拨开叶片侧身挤进去，管道的内部空间比他预想中宽一些，管壁上积着一层干燥的灰尘，脚底踩上去的感觉和煤气管道内部类似，但管径更小，只能弯腰行进。他向管道深处走了约六十米，在岔口处选了右手边那条分支，分支管道末端的尽头有一束从地面缝隙漏进来的日光——那是一扇约四十公分见方的检修窗，窗框是铝合金材质，表面的漆层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氧化的银灰色金属。窗锁栓的弹簧结构确实已经松脱，他用探针的侧面压住锁栓的卡槽向上一推，窗扇就向内打开了。 检修窗外面是配电室所在楼栋的地下一层通风机房。机房内的空间约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抹面，墙角堆放着一台废弃的大型风机机组，风机的叶片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风机机组旁边有一扇通往走廊的木质防火门，门板表面的防火漆已经多处龟裂。柳暗从检修窗翻进机房，落地的时候用手掌撑了一下风机机组的底座边缘缓冲了冲击力。他站在机房的阴影里听了三秒钟——走廊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的声响，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风噪。 花花跟在他身后翻进了机房。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身体的重心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被她通过屈膝的方式全部吸收了。她站起来之后走到那扇防火门旁边，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门板表面，然后在门缝的上缘停了一下——那里插着一小片折叠过的白色纸片，纸片的一角露在门缝外面，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里当作某种标记的。 柳暗走过去，把纸片从门缝里抽出来展开。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一组用铅笔画的细线——画的是一个简化的建筑平面图局部，显示着一条走廊和走廊尽头的一道门，门的外侧被画了一圈虚线。虚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走廊的顶端方向，箭头的尖端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母："P"。 "P"的笔画末尾微微上挑。柳暗见过这个上挑的习惯——花花在画地图的时候，那个字母"P"的末尾也是这样上挑的。 他把纸片翻了过来。纸片的另一面也有一组图画，画的是一条曲线，曲线的形态和花花一年前画下的那幅轮廓不同，更像是一个人的侧面剪影。剪影的头部位置被铅笔涂成了一个小圆点，圆点旁边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写的字，字迹太小，柳暗把纸片举到从检修窗漏进来的日光下才辨认出来："他在里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