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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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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蹲在水泥管堆的阴影里,目光锁在围墙根部那一片倒伏的杂草上。风从东侧吹过来,把草茎压向了西边,但那片倒伏的草茎是散开的——从同一个中心点向各个方向辐射出去,而不是朝同一侧。形成那种痕迹需要的条件只有一个:有人在那个位置站了足够久,并且至少转过两次身。他测算了一下那片倒伏区域的位置,距离水泥管堆的直线距离大约两百零三米,和水泥管堆的北侧边缘正好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花花没有站起来。她蹲在柳暗旁边,从他肩膀侧面看出去,视线沿着那条直线落到倒伏的草茎上。“如果他在那面墙后面站过,他站的位置和我们现在的位置之间没有障碍物。他当时面朝的方向就是我们所在的方向。但是,他如果知道我们会从水泥管堆过来,那他至少在这之前就知道了我们的路线。” 柳暗把外套的领口拉高了一些,挡住从东侧吹过来的风,也挡住自己颈部皮肤表面那一层刚刚浮起的鸡皮疙瘩。“他不需要知道我们的路线。他只需要知道这片区域里唯一一个能用来观察调压站北墙的位置是水泥管堆。如果有人要从外部观察调压站,不管他走的是哪条路,最终落脚点只会是这个管堆。” 花花垂下视线,看着脚边那一排水泥管底部与碎石层交界处的地面。“他把这个位置留出来了。没有设陷阱,没有布置触发式传感器,没有在地面覆盖层里埋任何装置。墙根那片草茎倒伏的方式是靴底磨损的反复作用形成的,不是踩中什么东西之后一次性压平的。他在这里站过,但站的目的是确认这个位置的状态,而不是封锁它。” 柳暗想了想花花的话。她的推理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两种可能性的分支结构——一个是对方在水泥管堆周围没有留下任何主动防御设备,那说明他们并不想用暴力手段阻止观察行为;另一个是对方根本不需要阻止观察行为,因为他们想通过观察行为本身来确认某一个条件是否被满足了。但无论哪一种,他现在做的决定都是一样的:必须确认围墙上有没有可以进入的通道。 他压低身子沿着水泥管堆的北侧边缘横向移动了大约六米,到了管堆最东侧那根水泥管的位置。从这处角度,他可以绕过围墙北侧那扇小门的视角盲区,看到围墙西段的结构。围墙西段的墙面有两处修补过的痕迹——一处是在离地大约一米五高的位置,有一块约半米见方的水泥补丁,补丁表面的颜色比周围的预制板浅了一个色号,边缘有不平整的抹刀痕;另一处是在墙根处,有一条宽约十公分的纵向裂缝被某种深灰色的密封胶填补过,填补的胶体还没有完全与墙体风化成同色,说明是最近几个月内的修补作业。 花花沿着管堆内沿也跟了过来。她蹲在柳暗东侧大约两臂的距离处,从那个角度看了一眼围墙上的修补痕迹。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头在终端上调出了一张工业三区地下管网的原始工程图纸,把气体调压站那个片区的局部放大,然后用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拟的横贯线。 “围墙西段的那两处修补位置下面,”花花说,把终端屏幕微微侧过来让柳暗能看到,“工程图纸上标注了一条旧式的数据传输管道,管径三十公分,从调压站地下室延伸出来,穿过围墙底部后通向工业三区东侧的旧式电信交换局。这条管道在工程图纸上的状态标注是‘已废弃’。” “已废弃的管道被修补了。”柳暗说。 “或者被重新利用了。修补的目的是封堵管道在接近墙体部分因沉降产生的结构裂缝,防止外部的水分或者土壤渗入管道内部。如果管道内部还有设备在运行,那一点点结构裂缝就会把湿气和腐蚀性物质带进去。”花花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水泥管的内壁上。“管道出口的位置被修补痕迹挡着,但如果把修补的密封胶层切开,管道本身的入口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密封胶的厚度不会超过两公分,用热风枪就能软化。” 柳暗把花花给他那只金属盒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尺寸。金属盒的边角和厚度足以在需要时充当小型撬具的辅助杠杆,但它的主要功能是信号阵列,不是物理侵入工具。他需要一件更专门的东西来做密封胶层的切开工作。他回想了一下在这片区域里见过的所有工具——配电室设备间里有电工刀,机房工具箱里有热风枪,但都在身后四公里以外的位置。 “回去拿工具?”花花问,语气不像是在提建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摆在桌面上的选项。 “时间窗口还剩多少?” 花花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过了地平线,光色从初升的橙金变成了更趋于正白的明亮色调。水泥管堆投在地上的阴影正在缓慢收缩,但收缩的速度比一两个小时前慢了一些——上午七点之后日光的入射角变化速率会下降,阴影能再维持大约一个半小时。 “从管道原路返回配电室再取工具,来回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花花说,“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水泥管堆的阴影会缩到只有管体本身正下方那一窄条,站不了一个人。” 柳暗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枚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然后碰到了那只金属盒的压缝线。他的拇指在金属盒的边角上停了一下。那个边角的厚度和硬度,如果在密封胶层的接缝处施加持续的压力,结合他口袋里那根细探针的尖端来做一个切入引导,也许可以不用热风枪完成开启操作。 “有别的办法。”他说。他把那根细探针从工具包里抽出来,用指尖确认了一下探针尖端的硬度,然后侧身从水泥管堆的阴影最深处钻了出来,沿着围墙西段的方向,贴着碎石地面以极低的重心快速移动了大约二十米,停在一处比人高的半截废弃混凝土柱后面。这个位置距离围墙西段那两处修补痕迹大约四十米。 他蹲在混凝土柱的阴影里观察了那两处修补位置大约两分钟。补丁和密封胶层附近没有看到任何线缆引出或传感器探头露出表面,围墙顶部的那排铁丝网在修补位置上方约两米处保持完整,没有被人剪断或重新焊接的痕迹。围墙根部的土壤没有被动过的新鲜翻动痕迹。 柳暗从混凝土柱后面移动到围墙根部。他蹲在墙根那条密封胶缝隙前,把探针的尖端斜着刺入胶层边缘——探针的尖端进入了大约三毫米,手感较软。密封胶还没有完全硬化到石材硬度,月份不够长。他把探针的尖端向侧面划动了大约四公分,在密封胶层上划出了一道够金属盒边角嵌入的引导槽。然后他把金属盒从口袋里取出来,盒体的侧边沿着那道引导槽卡入,用掌根施加了一个持续向上和向外的合力。密封胶层发出一声沉闷的剥离音,从墙体表面分离了大约十五公分长度的胶条。 柳暗把密封胶条慢慢掀开,压在旁边的地面上。胶条下面露出的是一扇金属检修盖板,盖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漆,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种偏青的哑光。盖板两侧各有一枚蝶形螺栓,螺栓槽里没有锈迹,有被工具拧动过的光亮痕迹,最近一次操作不超过一个月。他用探针的尖端卡入螺栓槽的开口,以顺时针方向施力将两枚螺栓逐个旋松。蝶形螺栓的螺纹咬合不紧,他花了两分钟不到就把两枚螺栓完全退了出来。 检修盖板内侧连着一根极细的线缆,线缆从盖板内侧延伸到盖板背后的暗槽里,沿着墙体夹层向调压站地下室的方向延伸。柳暗把盖板轻轻掀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空气温度比地面低大约七八度,气流中带着机房内部常见的那种洁净冷却风的气味——和他在前面那个机房小房间里闻到过的完全一致。 花花从水泥管堆方向无声地移动到了他身后,蹲在他斜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用手势向柳暗传达了一个信息:她在那片碎石层上留了一个约五秒伪装的信号反射贴片来延迟可能的追踪扫描,如果围墙后面的人有移动式E-SEE扫描仪,反射贴片会把他们离开管堆的时间窗口向后推五到八秒,足够做一次进入操作。 柳暗把检修盖板完全掀开。盖板背后是一条高度约一米的暗槽通道,内壁是砖砌结构,表面涂抹过一层灰泥,灰泥层在时间的侵蚀下出现了局部的脱落,露出底层的红砖。通道尽头约四米处有一个转弯,转弯之后透出来的是和前面机房内部相同的淡蓝色光线。柳暗把盖板靠墙放着,用探针重新卡住盖板的边缘作为防止它意外回弹的限位,然后把金属盒和探针收进口袋,压低上身,侧身钻进了暗槽入口。花花跟在他后面,她的身形比他小,进出比他还顺畅一点。暗槽内部的地面是一层细碎的水泥碎渣,踩上去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两人都放慢了移动速度。 转弯之后暗槽的高度略微增加到了一米二,可以半蹲着前行。淡蓝色的光线从暗槽末端的一处格栅式通风口透进来,透过格栅的间隙能看到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空间。地下室内墙涂着浅灰色的防静电涂料,墙角排列着两排高度到人胸口的设备机柜,机柜的散热格栅和前面机房里的一样透出那种均匀的蓝光。 柳暗停在格栅前,把目光透过格栅间隙扫了一遍地下室内部。地下室中央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台面,台面上立着一面显示屏,屏幕显示的界面和他在前面机房小房间终端上看到的一致——E-7通道的实时回传监控面板。屏幕上E-7波形那条曲线正在缓慢地、规律地跳动着,呈现一种几乎恒定的脉冲节奏。但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行字显示的是时间戳和一组参数更新记录,其中最近一条写着:"带宽限制已从标准模式切换至压缩监听模式。自05:51:22起生效。" 压缩监听模式。柳暗盯着那行字,他感觉自己的胸腔深处的空气被抽出去了一点。压缩监听模式的含义是一边收窄上行通道的可用带宽,一边把收窄后形成的压缩数据流转存到本地备用存储单元里。这意味着限制带宽的目的不仅仅是阻止小光向外发送信号,更是为了把她发出的每一帧数据用更小的封装格式强行抓取下来,放在备用存储单元里反复解析。如果前面机房那条日志上写的带宽限制是第一步,那压缩监听模式就是第二步,把限制的产物当作原料来加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花。她蹲在暗槽的转弯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格栅后方的地下室。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但她的右手已经伸到了暗槽侧壁的灰泥层上方,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灰泥层的表面有一道被硬物划出来的短线,深度大约一毫米,长度约两公分。那道短线的形态和她在废弃工厂活动板房墙壁上看到的计数标记一致,是同一人手笔,同一套习惯。那个人来过这里。 柳暗没有碰那道记号。他用两只手慢慢握住通风口格栅的两侧边框,以平行的方式向外拉了一下——格栅的固定螺栓已经被人拧松过,他不需要施加太多力就把整块格栅从墙体上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暗槽地板上。格栅后面的空间是一米多高的通风口开口,开口下方是地下室地面,离地面还有大约半米。他把身体从暗槽里探出去,双手撑住开口下缘,把体重转移到了双臂上,然后无声地落到了地下室的地面上。 地下室没有人。机柜的淡蓝灯光在空间中形成了均匀的照明,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柳暗站在地下室中央的金属台面前,屏幕上的E-7波形还在稳定地跳动,右下角那条"压缩监听模式"的提示正在无声地闪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开,扫了一眼金属台面边缘放着的一只打开的小型数据记录器——记录器的屏幕暗着,但电源指示灯亮着蓝光,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打印纸。他把打印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比他之前看到的那行便签上的字稍微歪一些,但停顿处的油墨聚点习惯一致,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压缩监听模式已稳定运行九个月。E-7数据捕获总量累计约四百三十个样本单位。第七数据中心确认收到全部样本。普-1任务完成。" 普-1任务完成。柳暗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位置和角度用他的视觉记忆调整到几乎一样。他站在那面屏幕前,看着上面持续跳动的E-7波形。四百三十个样本单位——意味着小光在那间"房间"里尝试说话或者试图输出某种内容的动作已经被这套系统捕获了四百三十次。每一次都被压缩、转存、发送到了第七数据中心。 花花从他身后的暗槽出口无声地落在了地下室地面上。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那张折纸,然后目光转向柳暗,嘴唇微动,声音压到了刚好能让一臂距离内的人听到的程度:"刚才你下来的时候,我蹲在暗槽里用终端收到了一条新的信号日志——压缩监听模式的备用存储单元在五分钟前向一个外部地址传输了一组数据包,目标地址是第七数据中心。" 柳暗把金属台面上那只数据记录器的电源指示灯侧边的序列号铭牌用终端拍了下来。铭牌上写着设备出厂日期——九个月零两周前。比这个项目的时间线还要早一周。说明这台记录器是专门为这个监听任务配的,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这里,只做一件事:捕获和转发E-7回传数据。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机柜风扇转动的低频嗡鸣。柳暗站在那面持续显示E-7波形的大屏前,他能看到那条曲线上的每一点抖动和起伏。那些起伏的形态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和花花画下的那幅轮廓接近,有些完全不像。他把那些波形形态逐帧按顺序默记了下来,放在脑中的工作记忆区里。然后他转身,弯腰,重新钻进暗槽出口,和花花一起把那块通风口格栅推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