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出口处的光线比柳暗预想中更亮。他侧身从管道末端的法兰接口边缘翻出来的时候,眼睛被外面已经升高的日光刺得眯了一下,视野里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补偿残影。他蹲在管道出口外侧的碎石灰土层上,用手遮挡了一下朝东的方向,让瞳孔在防护和曝露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管道口的边缘有一圈生锈的金属法兰环,法兰环上还残留着当年固定密封垫片的螺栓孔。柳暗用一只手撑住法兰环的边缘,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向后摆的手势,示意花花停在管道口内部的阴影里不要出来。 气体调压站的北侧围墙就在大约两百米开外。围墙的高度大约三米半,墙面是用灰白色的旧式混凝土预制板拼接而成的,表面有一层被风雨侵蚀过的粗糙质感。墙顶沿着全长铺设了一圈带倒刺的铁丝网,铁丝网的锈蚀程度看起来和围墙本身的年代一致——至少十年以上的风吹日晒。围墙内能看到一栋约两层高的方形建筑物的上半部分,外墙用的是同样的灰白色预制板,朝北这一面没有开窗,只在接近屋顶的位置有一排通风百叶,百叶的叶片被涂成与墙体同色,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分辨。 柳暗的目光沿着围墙的走向快速扫了一遍。围墙北侧的地面是裸露的碎石层,碎石之间长着稀疏的灰绿色杂草,杂草的高度普遍在十到十五公分之间,有部分草茎被踩断过,断口已经干枯变黄,说明最近几周内有人在这片区域里走过。他把目光转向他们藏身处的那排废弃水泥管堆——从管道口边缘到水泥管堆之间的间距大约十五米,这段路没有任何遮挡。但水泥管堆本身的高度和宽度足够在朝北和朝西两个方向上形成一道完整的遮蔽面,只要不发出明显的声响,他们可以安全地躲在管堆的阴影里。 花花从管道口阴影里探出半个身位,看了一眼围墙的方向,然后低声说:"围墙北侧有一扇小门,在靠东的位置。门框周围没有摄像头,但门扇下沿的地面上有一根裸露的线缆,颜色和碎石层接近,不仔细看会忽略。那根线缆的走向——"她用手指示意了一下方向,"从门框下沿延伸到西侧围墙脚,然后沿着墙根埋进了排水沟里。可能是传感器回路。" 柳暗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东侧靠近小门的位置,地面上确实有一段极细的暗色线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石粉末做伪装。"如果门框下有传感器回路,那我们直接从北侧接近围墙的可能性就被堵住了。那根线缆的覆盖范围应该是以门为圆心、半径大约三到四米的半圆。踩进去就会被触发。" 他蹲在水泥管堆的阴影边缘,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取出花花交给他的那个金属盒。盒盖侧边的压缝线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弹开,里面那组微型信号感应阵列的陶瓷基座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灰白色泽,基座表面的蚀刻纹路在侧光下形成了深浅交替的明暗条纹。他把金属盒放在身前的一块较平坦的碎石上,调了一下盒体侧面的阈值旋钮——花花在盒体背面用极细的记号笔标注了不同档位对应的扫描距离,从五米到五十米共五档。 "五十米档够不够覆盖围墙内部的汇聚节点?"柳暗问。 花花蹲到他旁边,微微倾身看了一下盒体侧面的旋钮刻度。"围墙厚度大概三十公分,建筑物距离围墙大约四到五十米。如果汇聚节点在建筑物一层的北侧房间里,五十米档刚好够覆盖到。但如果它被放在二层或者地下室,信号会被混凝土结构衰减掉一部分。我们可以先用五十米档采集十五分钟,看回传的数据帧里有没有设备标识信息。如果有,说明覆盖到位。" 柳暗把旋钮调到了五十米刻度。金属盒内部发出一阵极微弱的电机声,持续了大约一秒就安静了——信号感应阵列进入了被动接收模式。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把终端和金属盒底座侧面的数据接口用一根短数据线连接起来,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信号接收界面,显示着当前接收到的环境电磁场背景噪声的波形曲线。波形曲线的基线很低,几乎没有明显的波动,说明这处废弃水泥管堆周围的电磁环境相对干净。 "开始采集。"柳暗说。他把终端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膝头上,避免屏幕光在碎石地面上形成反射。他和花花两个人并排蹲在那堆水泥管的最大一根的阴影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他的目光从那根水泥管的边缘望出去,落在两百米外那座灰白色的调压站建筑物上。建筑物的屋顶上没有天线,没有卫星接收器,也没有任何明显的信号发射设备。整个调压站从外部看起来就是一座被废弃了多年的旧式工业设施。 但金属盒的信号阵列正在安静地接收着来自那个方向的数据流。终端屏幕上每隔几秒就会刷新一次信号波形,最初几轮刷新的波形仍然接近基线,起伏幅度很小。柳暗盯着屏幕,在他计数到第一百二十次刷新的时候,波形曲线上出现了一个明确的跳变——振幅从基线水平猛然抬升了大约三倍,持续了零点几秒后回落,然后又跳升了一次,间隔均匀。 "你看到了吗?"柳暗说。 花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波形曲线上那种间隔均匀的跳变在一分钟之内重复出现了七次。她把终端接过去用手指在屏幕上框选了一段信号波形,放大到能够看到波形细节的尺度。"这是数据包的起始帧特征。每个数据包被发送的时候都会在头部加入一组同步信号来让接收端校准时钟。同步信号的间隔是固定的——两百毫秒一次。这个汇聚节点内部的设备每隔固定间隔就向外发送一组数据包,这个间隔说明它不是休眠状态,它是处于持续的数据回传模式。" 柳暗把金属盒的信号采集持续时间延长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终端屏幕上累积了一组可识别的数据包结构特征——每个数据包的头部都包含同一组设备标识码,标识码的前缀是"NY-CN-07",后面跟着一串四位数的子编号。CN-07。第七数据中心汇聚节点。柳暗在终端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一段采集到的信号数据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然后手动给文件夹加了一个二级加密锁。 他把金属盒从地面上拿起来,盒体底部在碎石上压出的痕迹被他用手掌拂平了。他把盒盖合拢,放回外套内袋里,和U盘并排放置。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神色安静的调压站建筑,目光在那座建筑北侧墙面上逐寸移动,试图找出任何裂缝、透气窗或者检修口之类可以作为物理入口的结构。但他的目光在移动到墙面与地面接缝处时停住了。墙根处有一小片杂草倒伏的区域,倒伏的草茎铺开的方向是向外的,不是被自然风压平的那种向一侧倒伏的形态——而是有人从墙体方向朝外走时靴底刮擦草茎后留下的放射性散开痕迹。那片倒伏的区域正对着他此刻站立的位置,穿过两百米的碎石地面,与水泥管堆形成了一条直线。 那条直线意味着有人在围墙内部站过,面朝水泥管堆的方向,站的时间至少足够让周边的草茎被靴底反复踩踏形成那种放射状倒伏。柳暗把终端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膝盖上撑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从那条直线的延长线上移开,但他开口对花花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围墙里的人在我们站的位置上站过。他知道这个水泥管堆是唯一能遮挡视线的位置。他能看到我们,但我们看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