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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迷宫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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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电室里那台验证机的屏幕还亮着,七个地址段的列表以固定的字号排列在面板中央,每一个地址后面附着一个时间戳。柳暗站在屏幕前面,右手的指尖悬在第一个地址段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他的目光在七个时间戳之间来回移动——第三个地址段的时间戳显示着"五年前",第五个是"三年前",第六个和第七个集中在最近九个月之内,而第七个地址段的时间戳旁边有一行附加的注释,字迹比列表顶端的正文略微偏小:"第七地址段于九个月前被纳入TDO协议覆盖范围,此后信号形态出现系统性偏移。" 柳暗把那一行注释读了两遍。九个月前这个时间节点他已经在不同地方反复看到过了——小光陷入意识静止的时间,基站那套系统初次联调的时间,维护日志第一页写下的"普,第一天"的时间。这三个时间点在同一个月甚至同一周内重合,现在第七地址段被TDO接管的时间戳也指向了同一个区间。 "九个月之前,"柳暗说,"有人把第七个原始触点从旧的信号网络上切下来,接到了他们自己搭建的控制层上。七个房间的门牌号里,第七个已经被人占用了。被占用之后他们从那个房间里引出数据线,接到了那台基站的三台运算单元上,形成了E-7这个终端节点。" 花花把素描本合上放在了金属柜的台面上。她走到验证机旁边,和柳暗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站着,侧头去看屏幕上那七个地址段的排列。"那前面六个呢?它们还在原来的信号网络上,没有被TDO接管。如果七个房间最初都是通过同一个信号源——你导师十一年前追踪到的那个'深海'信号——建立起来的,那前面六个房间里可能还有人在。" 柳暗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偏头看向她。"你是说另外六个终端?" "之前我们在基站拓扑图上看过——你拍的那张照片上至少有四个E开头的节点在运行。E-2、E-4、E-6,加上E-7,是四个。但导师手稿上的地址列表是七个。拓扑图上少了三个E编号的节点,如果那三个节点不在新的控制层上,它们可能还在旧网络上运行着,只是没有连接到基站的那些运算单元而已。" 柳暗的右手从屏幕上方收了回来,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台信号反射贴片的控制器外壳,指尖沿着塑料边缘的棱线走了一遍,确认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重新面对验证机的屏幕,用左手在面板上操作将七个地址段逐个展开成了详细的信息页——每个地址段底下都隐藏着更完整的历史数据记录、信号采样编号和通讯窗口的时间标签。 第三个地址段的详细页展开之后,在信息栏的末尾有一行用灰色字体标出的注脚:"该触点最后一次接收到有效信号的时间为五年前。此后信号中断,触点进入静默状态。定期扫描显示物理链路仍然通畅,但信号源端无输出。"柳暗盯着那行灰色的字看了几秒。物理链路仍然通畅——那根线还连着,只是另一头没有人说话了。 "花花,你之前查过的那几起'植物人'病例。"柳暗说,"除了小光之外,还有多少人?" 花花没有翻看任何资料,直接开口回答:"我手上整理过的同类型病例有四例。最早的一例发病时间在五年前,症状表现和小光完全一致——突然失去意识反应,所有医学扫描显示大脑结构没有物理损伤,'灵犀'终端接入端口在系统层面的日志显示断开。病人家属的描述也相似:孩子都是在使用'灵犀'终端的神经沉浸模式之后陷入静止的。" 五年前。第三地址段最后一次收到有效信号的时间。 柳暗的手指在验证机的面板边缘停了一下。他意识到那些病例和地址段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一对应的关系——发病时间越早的病例,对应地址段静默的时间越早。发病时间最晚的小光,对应第七地址段,是唯一一个还在持续接收信号的终端。 "五年前那个病例的资料你还留着吗?"柳暗问。 "留着。终端里存了备份。"花花走到金属柜旁拿起背包,但她在拉开拉链之前停住了,回过头来看向配电室的门口方向。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门板上,而是落在门框底部的缝隙处——那里渗进来一道细细的暖色光带,不是日光,不是日光灯管的白色,而是某种更偏红黄的、正在移动的光源。 柳暗也看见了那道光线。它从门缝底部缓慢地横向掠过,像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提着一盏灯从配电室门前经过。那道光的移动速度非常均匀,没有丝毫停顿或加速,从头到尾持续了大约四秒就消失了,在门缝边缘留下的是一段变暗的过渡。 柳暗把验证机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档位,然后侧身贴近门板,把右耳贴在金属表面听了大约十秒。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明确的声源。但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微弱的、间歇性的嗡鸣,频率大约在四十到五十赫兹之间,来源距离不确定,可能是从楼下或者更远处的设备层传上来的。 "有人在走廊里用照明设备做了快速巡查,但没有停留。"柳暗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回身对花花说,"他用的灯是手持式的,光源色温偏暖,可能是橙色滤光罩的那种野外作业灯。这种灯在工业三区的地面维护队里很常见。" 花花把背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她走到配电室西墙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排通风管道的出风口栅栏。她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出风口栅栏的边缘——栅栏没有被拧死的螺丝,她用指甲卡住栅栏的边框向外拉了一下,整块栅栏从墙面上松脱了。出风口后面是一条大约五十公分宽的管道夹层,夹层的高度不到一米,内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保温棉,保温棉表面有一条被反复爬行碾压形成的浅槽。 柳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用手电照了一下夹层内部。那条浅槽宽度大约和人的肩膀相当,从出风口的位置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浅槽两侧的保温棉表面上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油污和尘土的混合物,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被持续接触摩擦之后才有的光泽。 "有人在这条夹层里爬过。"柳暗说,"而且是固定的路线——他每从配电室出去,或者要从外面进入配电室,就用这条夹层绕过走廊和门锁。" 花花伸手探进夹层内部,在浅槽的底部边缘摸了几下,收回来的手指上沾了一小片深蓝色的织物纤维碎片。她把那片纤维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颜色和她在活动板房铁架桌刮痕上看到的灰蓝色样本有所区别——更深,更偏向靛蓝色,边缘有磨损起毛的痕迹,说明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在夹层里反复匍匐摩擦过很多次。 柳暗接过了那片纤维碎片,用指腹捻了一下。织物的质地是比较厚实的棉混纺材质,不是BSA标准制服的料子,也不是诺亚常见的那种工业制服的面料。他把碎片小心地收进一个小的证物袋里,放在验证机旁边的桌面上。 "他不是来做例行巡查的。"柳暗说,"如果是巡查队的人,他们会走走廊,不会为了绕开门锁每年爬一条几十米的保温棉夹层。夹层里这条通道只有一个功能——在不经过任何一扇门的情况下进入配电室。" 花花把出风口的栅栏重新卡回原位,恢复了原样。然后她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沾的保温棉碎屑。"那个人刚才经过走廊的时候手持照明设备,可能是想确认配电室门口有没有新增的标记或者障碍。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回来了,但他知道你可能会回来,所以他在观察门的状况。" 柳暗回到验证机前面,把屏幕亮度重新调回正常水平。七个地址段的列表还显示着。他把第三个地址段的详细页往下翻了一屏,在信息的最后几行里看到了一组通讯窗口记录——第三条记录的时间戳正好落在五年前那个病例发病日期前四天。窗口持续了十一秒,信号方向为从地址段向外输出,不是输入。 "第三地址段在发病之前四天向外发过一条信号,"柳暗说,手指点着屏幕上的那行记录,"持续十一秒。输出方向。跟小光的四十七秒窗口类似,只是更短。那个房间里的人——那个终端上的意识——也在试图向外发送什么。" 花花走到他身侧,俯身看那行记录。她读完之后直起腰,目光落在配电室高窗缝隙里射进来的那道越来越宽的晨光上。光线已经把高窗对面的墙壁照出了一块亮白色的梯形区域,空气中的尘埃颗粒在那束光里缓慢翻滚着,像一群悬浮在温暖水域里的微生物。 "如果第三地址段的用户发病在五年前,"花花说,"那他是第一个。小光是第七个。中间还有第二、第四、第五、第六——加上你刚才在拓扑图上看到的E-2和E-4和E-6,这些节点的运行时间顺序和地址段的静默时间顺序几乎是一致的。越早被占用的地址段越早进入静默,越晚被占用的地址段一直在持续运行。" 柳暗把验证机的屏幕关掉了。机器发出了一声极短的电子音作为系统休眠的确认,然后面板彻底暗了下去。配电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高窗外逐渐加强的日光和空气中那些微小的尘埃颗粒缓慢沉降的轨迹。 他转身面对着花花。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把那些长时间保持警觉造成的肌肉紧张纹路照得比暗处更清晰。"如果顺序是一致的,那第三个地址段的用户在五年前尝试输出信号之后,那个房间就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再对他说话,他自己也再发不出任何东西。我们现在知道小光在尝试输出四十七秒的信号,窗口窗口还在。如果她一旦停止输出,那个房间就也会像第三地址段一样彻底安静下来。" 花花点头。她的视线落在桌面那片放在证物袋里的深蓝色纤维碎片上,看了两三秒。"所以时间窗口有限。她可能随时会进入静默状态,像前面五个一样。我们剩下的操作空间取决于她还能在那个房间里维持多久的输出能力。" 柳暗拿起了桌面上那枚李闻给他的黑色金属U盘,握在掌心里。U盘外壳的温度已经回到了室温,但他记得那五颗琥珀色指示灯亮起时的顺序和间隔——从右向左逐次亮起,间隔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得去那些地址段看看。"他说,"至少找到前面六个里面还有哪个有物理接入点。如果我们能接触到一个仍然在旧网络上的地址段的硬件接口,就可以验证波形图解码密钥对前面几个地址段的数据是否同样有效。" 花花把背包的肩带重新调整好,拉链拉紧。她走到配电室门口把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头看向柳暗。"外面那条走廊现在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光源。我建议从夹层通道走,虽然窄,但安全。" 柳暗把U盘插回外套内袋里,把那片深蓝色纤维碎片的证物袋也收好。他弯腰看了一眼出风口栅栏后面的夹层通道——那条被保温棉覆盖的浅槽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西侧的尽头大约七八米处有一个转弯,转弯之后光线更暗,看不清更远的地方。他把电击棒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用掌根按了按保险开关确认已经解锁。 "我在前面,"他说,"你跟在我后面,保持在夹层里的转弯处能看到我脚跟的距离。如果前面有动静你就停,然后原路退出,不用管我。" 花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你打算自己碰那个转弯后面的东西。" 柳暗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出风口栅栏重新拆开,侧身探进了夹层通道的入口。保温棉的表面在他手掌和膝盖下方微微塌陷,那些被反复碾压形成的浅槽正好能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的宽度。他向前爬了大约两米之后通道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他背后配电室高窗射进来的那一束晨光在入口处形成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门。 他继续向西侧爬行。通道内的空气比配电室更冷,带着保温棉老化之后释放的那种略甜腻的化学气味和灰尘的土腥味。他在转弯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弯另一侧的声音。安静,只有他自己呼吸的气流在窄小的空间里形成的微弱的回响。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短,像某个人在屏住呼吸之后终于忍不住松动了一瞬间。那个声音的来源在转弯另一侧大约三米左右的位置,和他处于同一水平高度。 柳暗握紧了电击棒。他的拇指压在释放开关上,呼吸放浅,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两肘和两膝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摩擦声。转弯另一侧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继续向前爬了一米,到达转弯的拐角处。拐角后面的夹层比配电室这一段略宽,大约六十公分。在夹层的地面上,在那条已经被压实的浅槽旁边,有一块区域覆盖着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沉积物——看起来像是某种液体渗入保温棉之后留下的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干涸收缩的皱褶,宽度大约和人的手掌相当。 柳暗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沉积物的表面。干燥的,光滑的,微微有弹性——不是液体,是某种固化之后的有机物。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气味。但他借着从拐角处散落的微弱漫反射光看到了那片沉积物表面的纹路,极细的、近乎肉眼看不清的指纹状网纹。 这不是意外渗入的液体。是有人曾经在这条夹层里靠墙坐了很久,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同一块区域上,让汗液和体温在保温棉表面反复作用形成了一层被压缩过的、硬化的表皮。 柳暗把手指收回来。他转过拐角之后看到前面的夹层在大约五米处收窄变成了一个更小的开口,开口外面透进来的是不同于晨光的、带有冷色调的淡蓝色光线。那种光线他认得——是"灵犀"网络数据中心常见的设备指示灯的颜色,遍布在服务器机柜的散热格栅之间。 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前进。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花花正在接近转弯。他调整了一下握电击棒的角度,把身体重心压到更低的位置。前面的淡蓝色光线下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道光的来源,如果他继续向前爬出夹层开口,他可能会出现在某个人的工作站或者监控室的内部。 而那个人——如果他还在的话——可能已经在转弯另一侧屏住呼吸的间隙里完成了某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