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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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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一分。工业三区的天空还没有亮透,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从深蓝转成了墨蓝和灰白之间的那种过渡色,像一层被稀释过的墨水均匀地涂在了建筑物的边缘。柳暗和花花从废弃工厂的侧门出来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旧式运煤铁轨的路基向前移动。铁轨早已废弃,枕木腐朽断裂,只有铁轨本身还保持着一线能辨认走向的轮廓。这条路在地图上不显示,但柳暗在七年前跟着导师做过一次工业三区的地下管线测绘的时候走过这一段。路基的土质比人行道软,踩上去几乎不产生声响。 他们沿着铁轨走了大约一公里,然后柳暗在一处被拆毁的传达室遗址旁边停下来。他蹲在倒塌的水泥柱后面,朝他们来时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晨光逐渐照亮的灰色工厂区轮廓线里,没有任何移动的车辆或人影。追踪的深色厢型车没有跟上来。 "他可能在板房里驻留了一段时间才走。"柳暗说,"E-SEE的主动探测包发送之后他需要确认被探测对象的后续动向,但我们从侧门离开的时候他可能还在板房门口做收尾操作。那个时间差给了我们大约五到八分钟的窗口。" 花花靠在一段半截的砖墙旁,正在用终端确认他们当前的位置坐标。她把地图缩放了几次之后把屏幕转向柳暗:"从这条路继续往北走大约六百米,翻过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桥下面有一条通往工业三区地下管网主干道的检修通道。从那条通道走,能绕开三区地面的所有监控节点,直接通到配电室所在的那栋楼的地下入口。" 柳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之前画过这一段的路线?" "没有。但我在来配电室找你的路上用终端记录了你那个位置周边的环境信号特征。基站塔的发射信号在工业三区的覆盖强度有一定规律——找信号最弱的路径走,就是地下管线的主走向。" 柳暗没有多问。他跟在花花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沿着铁轨路基向北段的那座铁路桥移动。铁路桥的主体结构是钢架和混凝土桥墩的混合体,桥面的铁轨已经完全拆除了,只剩下一道宽度约两米的水泥板面,两侧的护栏锈蚀得只剩桩基。桥下的河沟已经干涸了大半,河床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草,晨光从桥体的钢架缝隙里漏下来,在河床的植被上切割出一长条明亮的菱形光斑。 他们翻过桥面,从桥墩北侧的一个检修梯下到了河床底部。检修梯的踏面是铸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产生微弱的滑动感。柳暗用右手抓住梯子的侧梁稳住身体,一步一步落到河床的实地上。花花落地的位置比他快了半步,她已经在河床北侧的石砌护坡上找到了一个被灌木掩盖的通道入口——一扇高约一米二的铁栅栏门,栅栏的钢筋已经被剪切过,形成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柳暗侧身穿过铁栅栏缺口的时候,外套的背部面料蹭到了钢筋的断口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缺口后面是一条高度大约一米七的混凝土管道,管径约两米,内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灰尘和脱落的混凝土碎屑。管道的空气温度比外面高了大约三四度,带着一种混凝土持续散热的微弱暖意和地底深处那种略带矿物气息的干燥气味。 "这是工业三区早期供暖管道的回水通道,"柳暗说,在管道中段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两侧墙壁,"后来供暖系统更新之后这条管道就被废弃了,没有做封堵处理。管壁上的支架还在——那是当年固定管道保温层用的。" 花花用手电的光束扫了一圈管壁上残留的金属支架。支架的螺栓孔里积着灰尘,但在距离地面大约三十公分高度的位置,有一处螺栓孔的边缘有摩擦过的痕迹——金属表面被某种硬物刮擦过,露出了一小片本色的银色光泽,和周围的锈灰色形成对比。 "有人最近从这里爬过。"她说,"他爬的时候那个设备或者背包蹭到了螺栓孔的边缘,把锈层刮掉了。" 柳暗蹲下来用手电的灯头贴近那处刮痕照了一下。刮痕的方向与管道走向平行,从南向北延伸,长度大约有四厘米。刮痕表面残留着极少量的深色纤维——和他在活动板房铁架桌灰尘层里刮到的样本颜色一致,深灰蓝。他站起来没有说什么,继续沿着管道向北走。 管道向北延伸了大约三百米之后,顶部出现了一个检修井的开口。金属爬梯从开口处垂下来,梯子的上端通向一扇铸铁盖板。柳暗从爬梯爬上去,用肩膀顶开了盖板,探头看了一眼——盖板外面是工业三区那栋废弃办公楼地下配电室走廊尽头的设备间。那台E-SEE分析仪还摆在他两小时前看到的位置,屏幕已经暗了,电源指示灯也熄灭了。 他从检修井里爬出来,环顾了一下设备间。和他离开时的状态几乎一样,除了E-SEE的电源线被人从插座上拔了下来,线头搭在搁架边缘垂着。那台分析仪底部的积灰层被碰乱了一小片——有人在他离开之后进入过这里,把E-SEE的电源切断了。 花花从检修井里出来之后蹲在E-SEE旁边看了一眼电源线的状态。她用手指沿着线缆的走向摸了一遍,在线缆的中间段找到了一个极细的切口。"电源线被人剪断了零点几秒之后又重新接上了,"她说,"不像是拔掉插头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电源线上串联了一个被动信号触发器——如果这台E-SEE被重新通电,触发器会向一个预设地址发送一组确认信号。" 柳暗走到配电室门口,门还锁着。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那台初代"灵犀"协议验证机仍然立在墙角金属柜上,外壳上落着一层薄灰,但电源指示灯亮着稳定的蓝色。他伸手按了一下面板的唤醒键,屏幕亮起来,系统界面和两小时前一样。 他把U盘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插进验证机的侧面数据接口。屏幕弹出文件列表,终版报告和TDO信号样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他又让花花把她终端里那幅画的压缩预览缓存导入了验证机的本地存储里,导入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然后他坐在验证机前面的那把折叠椅上,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份数据文件的图标并列排列着。四十七秒波形图的文件名旁边有一个小锁的图标——那是第四层封装的标识。 花花站在他侧后方。她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开到那幅一年前的画的那一页,把本子竖起来放在验证机的屏幕旁边。晨光从配电室高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那幅画的纸面上拉出了一道斜长的光带。 "把波形图和那幅画的轮廓叠在一起。"花花说,"用小光发出的信号数据作为解封密钥。如果第四层封装的数据是需要被'看到'才能打开的,那密码不是数字或字节序列——是形状的匹配。" 柳暗用验证机的手写笔在屏幕上操作。他把波形图以百分之五十的透明度叠加在了那幅画的扫描版上,然后把波形图的坐标轴调整到和画的轮廓对齐。两组线条在屏幕上重叠的时候,边缘的吻合程度高得让他后颈的皮肤又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波形的凸起曲线和画中六处凸起的每一处拐角都对应上了,误差不超过一个像素单位。 他按下了解码确认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那个小锁图标打开了,文件的内容从第四层封装后面缓缓展开。展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地址列表——一共七个地址段,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E编号终端的坐标。列表的顶端写着两行字,字迹是导师的手写体扫描件: "这些是我在十一年前第一次追踪到'深海'信号时记录下来的原始触点位置。第七个地址段已经被诺亚的TDO协议接管了,但前面六个仍然保持着最初的信号形态。柳暗,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让数据开口的方法——那个方法不在逻辑里,在图案里。" 柳暗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右膝内侧的淤伤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不再跳痛。他站起来,走到验证机前面,用手指触了触屏幕上的第一个地址段。屏幕跳转进入了一组实时的信号监测界面——那个地址段当前处于静默状态,但历史记录显示它在三天前还有过一次数据传输活动。三天前。那晚他正好在小光家做完第一次家访。 他回头看了花花一眼。她站在高窗漏进来的那束晨光里,素描本还摊在手里,但那幅画的纸面在光线下显得比刚才更旧了一些。她注视着屏幕上那七个地址段的排列方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地址段,可能就是七个'房间'的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