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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猎手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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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出口处那辆深色厢型车熄火停在辅路阴影里的时候,柳暗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被固定的凝视压在后颈和肩胛骨之间的区域上的触感,像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尖隔着十米以上的距离描画他外套后领的边缘。这种感觉在他七年外勤生涯里出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对应着同一个事实:有人在用长焦镜头或者定向拾音设备盯着他。 他们没有停步。柳暗保持着他和花花之间半步的间距,步伐频率稳定,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在拐过老城居民楼群的第二个路口时顺势右转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的宽度勉强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植物,干透的茎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反射贴片,贴在了右墙排水管的上弯处——那个贴片会在接收到持续五秒以上的特定频段扫描信号时向反方向发送一个延迟的镜像回波,让使用测距设备的追踪者在大约二十秒内误判目标位置。 "后面有人。"柳暗说,声音压到只有他和花花之间那半步距离能传递的程度。 "什么时候跟上的?" "从我们出巷道之前就已经停了。熄火的车,不开灯,没有引擎怠速的振动。如果他是从滨河路那个路口就盯着我们了,那我们刚拐进巷道的时候他就把车挪到了辅路里。他没想跟太近,只想知道我们进哪栋楼。" 花花在前面的巷口处微微侧头朝身后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只够她的眼角余光扫到巷口的天际线剪影。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改变头部的角度。"他的车窗是开了一条缝的。如果有定向拾音器伸出来,那一条缝足够把拾音头伸到外面而不被路灯反光看到。" 柳暗的右手拇指沿着外套口袋内侧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确认那台信号反射贴片的控制器还在原位。他上一次使用这个控制器还是在十三个月之前的一桩走私案里。控制器的电池指示灯亮着绿色,电量还充足。 他们继续沿着巷道走了大约两百米。这一段路的左侧是一排居民楼的背立面,一楼安装着锈蚀的空调外机支架和密匝匝的防盗窗网。右侧是一堵废弃工厂的红砖围墙,墙头插着参差不齐的碎玻璃碴。柳暗在路过一扇半掩着的工厂侧门时停下,用手掌按了一下门板边缘。门板是用旧式合页连接的,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股积年的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 "进这里。"他说。 花花侧身从门缝里滑了进去,柳暗跟在她身后,把门扇推回原位的时候用指尖在门轴里夹了一小块从墙面剥落的水泥碎屑,让门关合时留下大约两毫米的缝隙——如果不把门全关死,声音反射路径会变短,给追踪者造成门刚被关上的假听觉。他跟着花花走进了工厂的院子。院子面积约莫四十平方米,地面是压实的灰土,长着几丛瘦弱的杂草,角落堆放着生锈的机器底座和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东墙的阴影里有一间活动板房,板房门上的锁已经被人砸开了,锁舌扭曲地歪在一边。 花花走到活动板房门口向内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对柳暗点了下头。板房内部大约八平方米,有一张铁架桌和两把折叠椅,桌面和地面上落着一层薄灰,但桌面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几块区域被人最近抹过。柳暗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的灰层,他看到一串清晰的鞋印从门口延伸到铁架桌前方,然后折返。鞋印的花纹和他之前在配电室走廊和电缆沟里看到的那串足迹纹路类型一致,运动鞋底的那种密集小方块纹路。 "还是同一个人。"柳暗说。他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板房的四壁,在西南角墙面上看到了几道用黑色记号笔划出的短线——像是标记时间或者次数的计数符号,一共七道。前面六道被一道横线划掉了,第七道是干净的。 "你在配电室里看到的足迹也是这种纹路?"花花问。 "一样。" "那个人的活动范围覆盖了配电室走廊、基站的泵房和电缆沟。现在连这间废弃工厂的活动板房也到过。"花花把背包放在铁架桌上,从里面抽出终端,"如果这些地点都是同一组人维护的巡检路线,那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一遍这条路径。" 柳暗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电关了,让板房完全沉入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中。他在暗光里辨认着墙上那七道计数标记的位置和间距——前六道被横线划掉,第七道是新画的,线条的墨色比前面六道深一些,说明画上去的时间差距在两三天之内。 他把那七道标记的位置在脑子里和基站泵房里那本工作日志上的日期条目做了对照。日志上最后一次记录是昨天下午。如果用计数标记来对应维护次数,那从九个月前系统联调开始,按照每周一次的频率推算,目前应该完成三十多次维护。但墙上的计数标记只有七道,划掉的六道加上一道新的。 "这个计数不是维护次数。"柳暗说,"如果是每周一次,九个月应该有三十多次。七道标记——可能代表第七个巡检点。他每到一个站点就画一道。" 花花在终端屏幕上快速调出了一份临时绘制的地图,把基站的坐标、配电室的坐标、电缆沟的入口坐标和这间活动板房的坐标标注上去。四个点连接起来之后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边长最短的那一段是配电室到电缆沟入口的距离,大约一公里出头。最长的边是基站到活动板房的距离,将近四公里。 "如果他按这个路线走,"花花说,"他的起终点应该是基站和板房之间的某一个位置。而且他在板房里停留的时间是最短的——鞋印只有从门口到桌子再返回,没有在其他区域驻足的痕迹。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某一个东西的状态。" 柳暗走到铁架桌旁边蹲下来,用手电贴着桌面边缘的水平方向照了一束光。光在桌面上扩散开来,照出了灰尘层表面那些被最近抹过的区域的具体形状——那是一块大约二十厘米乘十五厘米的长方形,边缘清晰,像是被某种扁平硬物压住过然后拿起来留下的空缺。空缺的位置在桌面正中央偏左处,和柳暗在基站配线柜里看到的那个数据存储介质的尺寸完全吻合。 "他在这里放过一台设备。连线或者数据传输用的那种。做完操作之后他抹掉了桌面上可能留下的灰尘印记,但是压痕边缘的灰被压实的区域和周围仍然有细微的色差,没抹匀。"柳暗用手指在桌面空白的灰尘层边缘刮了一点样本,凑近看了看颜色和质地。灰层的厚度和他在配电室设备间分析仪底座上看到的那台E-SEE底部的积灰厚度一致,都是大约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米的区间。 "他用的是E-SEE。"柳暗说,"跟配电室里那台是同一型号,可能就是从同一批设备里拿出来的。" 花花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台E-SEE的大小和形状,然后把手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如果他在每个巡检点都放了一台E-SEE,那我们现在活动的整个区域可能都在同一套监控网络的覆盖范围里。配电室有一台,这间板房有一台,基站本身的系统里原本就嵌着信号采集模块——" "电缆沟里可能还有。"柳暗接道,"那些诺亚扎带除了固定管线之外,也许也在标记某些线缆的分接位置。如果E-SEE需要从"灵犀"协议的物理层取电或者取信号,电缆沟里的旧式光纤线束是最好的接入点。" 板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声细响。柳暗的听觉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那不是风声,不是干燥植物茎秆的摩擦,而是一块小石子被人踩压后翻动的声音,落点大约在工厂侧门方向三米以内的范围。他伸手摁灭了手电,整个板房彻底陷入黑暗。 花花在同一瞬间无声地蹲了下去,她的身体压在铁架桌的下方空间里,背包横过来挡在身前。柳暗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右手握住电击棒的握柄,把棒体沿着自己的前臂外侧贴好,避免在暗光中形成能被对方看到的反光面。 脚步声从院子里缓慢地移动过来。步频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秒,像是在试探地面上的落脚点是否安全。脚步声在活动板房门外停住了。柳暗隔着板房的薄铁皮墙面听到了对方呼吸的声响——平稳,深度均匀,不像是新手在执行跟踪任务时的短促换气。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大约四秒钟,然后柳暗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像是某种细小工具被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和拉链头产生了接触。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柳暗的电击棒已经握在了手里,拇指压在保险开关上。门外的人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松开了门把手。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比来时快了一个节奏,朝院子的方向退去。柳暗从门缝里看到一道极淡的人影在暗光中穿过了院子中央,贴着东墙根迅速移动到了侧门的出口处,然后消失了。 那道身影离开的时候,柳暗注意到它的右肩轮廓有一条不自然的凸起——像是外套下藏着某种长度约半米左右的设备。形状和他记忆里E-SEE分析仪的外壳轮廓高度重合。 他等了三分钟。院子里完全安静了,风声恢复了,枯藤的摩擦声也重新出现。柳暗才把手从电击棒上收回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地面上多了一组新的鞋印,从工厂侧门方向延伸到活动板房门口,又折返出去。鞋印的纹路依然是小方块的密集排列,和前面几处一致。 他回头看了花花一眼。她已经从桌底站了起来,正在把终端的屏幕调亮到最低档位查看上面的一段新提示。屏幕显示着一条信号日志记录——两分钟前,就在那个人到达板房门外的时候,花花终端在被动模式下捕捉到了一组短暂的蓝牙信号探测包,发送端的设备名称显示为一串乱码,但MAC地址前缀和配电室那台E-SEE的MAC地址一致。 "他带着E-SEE在靠近我们的时候做了一次主动探测。"花花把屏幕转向柳暗,"他知道了这间板房里有人。但他没进来。" "他知道我们是谁。"柳暗说,"或者说,他知道他的巡检路径上出现了不属于这套系统的人。他只需要确认这一点,不需要跟我们接触。" 花花把终端收起来。灰白的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她面部的轮廓上勾出了一层极淡的亮边。"他在给某个人汇报这件事。时间不够了——如果我们不抢在他把报告送出去之前完成解码,下一个追踪到我们的可能就不止一个带着E-SEE的巡检员了。" 柳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侧门方向。院子里那几丛杂草在风里弯折又直立,反复了好几次。他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到顶,转过身对花花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凌晨接近天亮时分的干冷空气里形成了一个短促的白气团: "回配电室。用那台验证机。" 他迈出板房门口的时候,右膝内侧的淤伤忽然传来了一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的刺痛,像是那一块软组织在他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之后终于发出了弹性的警告。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阵痛感压进脚步的节奏里,朝工厂侧门的方向走去。花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和凌晨的风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