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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约会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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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面馆在三楼靠里的位置,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楷体字,泛白的木质底板上印着三个漆色斑驳的字。冷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牛骨汤香气迎面涌出来,混着葱花和辣椒油的辛味,安小兔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店里面坐了七八桌人,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和咕噜咕噜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板娘把他们引到靠窗的双人位,桌子上铺着红白格纹的塑料台布,边角压着一瓶醋和一瓶辣椒油,瓶口都凝着一圈褐色的渍迹。冷砚坐下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扫了一下椅子边,他伸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安小兔坐在对面,把纸袋放在脚边,也把外套脱下来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新毛衣的雾霾蓝色在红白格纹的台布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老板娘端来两杯大麦茶,茶杯是厚实的白瓷,杯壁上印着一道淡金色的细纹。安小兔捧起来喝了一口,大麦的焦香在舌尖上散开,烫得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冷砚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糖说你吃牛肉面要加两勺醋。"他说。 安小兔正把菜单拿起来翻看,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冷砚伸手把桌上那瓶醋推到她面前,瓶口朝他,推过来的时候醋瓶在塑料台布上滑了一小段,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说你吃面不加醋会觉得少了灵魂。" 安小兔低头看着那瓶醋。瓶身上的标签被油渍洇透了一半,印着某个老字号的商标,红色底,白色字。她把醋瓶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指腹擦了擦瓶口那圈褐色的渍迹,然后翻开菜单。"那你呢?你吃什么?" "一样的。"冷砚说,"加辣。" 安小兔冲老板娘喊了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加醋不加辣,一碗加辣不加醋。老板娘应了一声,掀开后厨的布帘子进去了,布帘晃动的时候带出一股更浓的牛肉汤气味。安小兔把菜单搁回桌角,两只手捧着那杯大麦茶暖着指尖,视线落在窗外。商场中庭的天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有人在楼下遛一只白色的小狗,狗绳在瓷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你跟苏糖聊四十分钟,"她忽然问,"都聊什么了?" 冷砚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搁着,轻轻转了一下杯子。"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假恋爱。" 安小兔转过头来看他。 "我说是。"冷砚的语气跟报今日天气一样平静,但他转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响,"然后她列了大概二十个问题,问我对你的了解程度。" "二十个?" "她说只有了解才能演得像。"冷砚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视线抬起来对上她的,"她问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安小兔的呼吸轻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浅蓝。"冷砚说。他的视线没有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雾霾蓝毛衣的领口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你上周三戴了一条浅蓝色的发圈,周五穿了浅蓝色的衬衫,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浅蓝色的连衣裙,现在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 安小兔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热意透过白瓷传到她掌心,她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假装在看桌面上那瓶辣椒油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生产日期,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盯了半天也没看清那行字是什么时候打印的。她的心跳又开始敲那个节奏了,嗒,嗒嗒,跟他敲桌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还问了你什么?"她把视线从辣椒油上抬起来。 冷砚想了想。"问我如果三个月之后你不想演了,怎么办。" 安小兔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想过,三个月到期之后怎么办,她脑子里一直在想的是三个月期间怎么演、怎么熬过去、怎么转正,至于结束之后她跟冷砚要怎么面对彼此,她好像故意把那扇门关上了没去看。但现在冷砚把这个问题摊在桌面上,像一杯晾凉了的大麦茶,味道浮在表面上,躲不掉。 "你怎么回的?"她问。 冷砚沉默了两秒。面馆里旁边那桌客人正在聊什么好笑的事,笑声响亮地荡过来又荡过去,但这边的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大麦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被空调吹散。 "我说到时候再说。"冷砚说。 安小兔看着他的眼睛。他这一次没有移开,他看着她的时候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浅褐色的,像一杯被泡了很久的茶,颜色已经沉在杯底了。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但安小兔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没有动,没有敲,就那么安静地搁在白瓷茶杯旁边,像一扇关着的小门。 "冷砚。"她叫他。 "嗯。" "你那天在天台上……"她停了一下,拿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水痕,水痕在热气的蒸腾下很快就干了,"你说你不喜欢输。所以你选第二个选项,是为了不输?" 冷砚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动了。嗒,一下,停了。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安小兔差点没捕捉到,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所以看见了——他抿嘴唇的时候下唇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像在把什么东西按住。 "不完全是。"他说。 这三个字落进桌面上的大麦茶香气里,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头掉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安小兔感觉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一瞬,旁边的说笑声、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空调风口的低鸣,全部褪远了,只剩下他坐在对面,白色高领毛衣,浅褐色的眼睛,和那句"不完全是"留下的余响。 她还想问什么,但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碗很大,白瓷的,汤面汪着一层红亮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浮在表面。她把醋碗推到自己那碗旁边,倒了两圈醋,醋汁沉进汤里化开,泛起一圈一圈琥珀色的涟漪。冷砚那碗已经加好了辣油,他拿起筷子,把牛肉片和面条翻拌了一下,热气从碗底涌上来,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安小兔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醇厚,醋的酸味刚好解了牛油的腻。她吃了两口,暖意从胃里往上蔓延,整个人松弛下来了一些。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冷砚,他正低头吃面,动作依然安静而有条理,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几乎没带出汤汁。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两人视线撞上,然后又各自落回碗里。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安小兔的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像被一碗热汤从头到脚熨过一遍。她抱着那个浅灰色纸袋走在商场一楼的中庭里,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她头顶,暖洋洋的。冷砚走在她旁边,大衣已经重新穿上了,衣摆在她身侧微微晃动。 "接下来去哪?"她偏头问他。 冷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糖说下午的任务是散步。" "散步?" "嗯。"他锁了屏幕,"她说吃完饭要走一走,不然会显得我们只为了完成打卡。" 安小兔站在中庭的光线里,低头笑了一下。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散步吧。附近有个公园,过了马路就是。" 冷砚点了点头。他往商场出口的方向走,安小兔跟上去。两个人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比上午凉了一些,但头顶的阳光还在,在秋末的午后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们过马路的时候安小兔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红灯,冷砚站在她右边,他低头看手机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安小兔余光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锁屏了。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让他看了这么久的那条消息——屏幕最后暗下去之前,她瞥见了那个对话框的头像,是苏糖,发了一句话,最后几个字是"你要加油"。 绿灯亮了。安小兔迈步走下斑马线的时候,冷砚走在她的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她踩着白色的斑马线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白色的漆面上,脚下是细细的颗粒感。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一辆右转的车从侧面慢慢蹭过来,冷砚往她这边靠了半步,他的左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右臂,隔着大衣和毛衣两层布料,但那一下触碰还是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在她心里一圈一圈荡开。 到了公园门口,石板路两侧的法桐树叶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她走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一只灰喜鹊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掠过他们头顶停在了一棵树的枝丫上。安小兔抬头看了那只鸟一眼,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你之前来过这个公园吗?"她问。 "没有。"冷砚说。他走在石板路的外侧,视线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草坪上,"上次来这片区域是三年前,当时这片还在施工。" "那现在算不算第一次来?" 冷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头发照出一点暖金色,那撮总翘着的碎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算。"他说,"第一次来。" 安小兔没接话。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叶子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浅灰色的脉络。前面有一条长椅,漆成墨绿色的,椅面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走过去在长椅一端坐下来,纸袋放在脚边,双手撑着椅面抬头看天。天是那种秋末特有的淡蓝色,高远而清澈,几缕薄云挂在树梢上方,慢吞吞地移动着。 冷砚在她旁边坐下。长椅的长度正好够两个人坐得舒舒服服的,中间的扶手是木质的,有些粗糙的漆面硌着手肘。安小兔没有往中间靠,但也没有往旁边挪,她就坐在那里,手臂搁在椅背上沿,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大衣的面料传过来一丁点。公园里有人在遛狗,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年夫妻,安静地共看一份报纸,风把报纸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冷砚。"安小兔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比平时轻,像怕打扰了远处那对读报纸的老夫妻。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冷砚沉默了几秒。安小兔没有转头看他,她的视线落在远处那只灰喜鹊重新落回地面啄食的动作上,喜鹊的喙在草地上一点一点地戳着。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加了温的水—— "还行。" 安小兔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看着前方,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个没什么波澜的平静,但安小兔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又在动了。嗒,嗒嗒。这个节奏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她收回视线,也看向前方那只喜鹊,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她没压回去。 "我也还行。"她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墨绿色的长椅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几片法桐叶从树上吹落,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到脚边。远处的老人翻了一页报纸,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穿过草坪传过来,像一句轻得听不清的耳语。安小兔坐在那里,膝上放着那个浅灰色的纸袋,新毛衣的暖意裹着她,旁边那个人的大衣衣摆偶尔被风吹起来拂过她的手腕。她没躲。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只灰喜鹊啄完食又飞走了,久到远处那对老人收起报纸站起来慢慢走远。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苏糖没有再发消息来催合照了,大概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什么。旁边的冷砚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里,大衣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偶尔碰到她的手腕就缩回去又飘过来。 安小兔把脚边的一片落叶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叶脉在秋日的光线下透亮,像一张细密的网。她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然后松开手,叶子被风卷走了。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个人的侧脸,风把他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下颌线在光里绷出一道干净的弧。 "下周上班,"她说,"你还会来品牌部找我吗?" 冷砚转过头来。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里,停了三秒,四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但安小兔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落进掌心里——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