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天色比上周暗了一层。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江对岸的广告牌吞成了一团模糊的蓝灰色光晕。安小兔到公司的时候那杯奶茶已经在桌上了，旁边放着一本新的深灰色笔记本——第七本，封面的右下角烫印着"L7"，跟抽屉里那六本排在一起的时候数字刚好从1跳到7，像一列被码放整齐的页码。 她把第七本放进抽屉里，在一排深灰色书脊的最右端按下掌心按平了，然后关上抽屉，打开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便签，浅黄色的纸面，冷砚的笔迹，这次只写了一行字："天台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旧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旧笔记本的厚度现在已经到了搭扣需要两只手才能扣住的程度，她把搭扣按下去的时候费了一些力气，金属搭扣"咔"地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脆音。 上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安小兔把周报整理好发出去，又跟刘姐确认了年终促销上线的最后几项细节。十一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内部消息，是Kevin发来的——"第一批数据已经跑完了，冷总让我转告你，数据比预估的好。下午三点天台见。"她看着那条消息读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陈姐坐在对面，今天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安小兔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江对岸的广告牌在午间的光线下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蓝光在试探着往外渗，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信号。 "下午天台看数据？"陈姐问。 安小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点了点头。 "冷总跟你一起？" "嗯。" 陈姐夹了一筷菜，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数据好的话晚上请你喝奶茶"，然后就低头继续吃饭了。安小兔看着对面的人低头扒饭的认真样子，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剩下几口饭吃完。 下午两点五十分安小兔站起来往安全通道走。推开楼梯间铁门的时候声控灯亮起来，她往上走的脚步不急不缓，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踩出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她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比上周凉了一些，但不大。云层在下午的天光里裂开了一道窄缝，有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把广告牌照成了一小片亮起来的蓝色区域。 冷砚已经在了。他站在铁丝网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摘了搭在胳膊上。他听到铁门响的声音转过来，看着她走到铁丝网旁边站定，然后把文件夹翻开递到她面前。 安小兔接过来，视线落在第一页的数据表格上。她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数据比消费节那批还要高出一截，几个关键指标的增幅都超出了预期。她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表格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冷砚。 "你确定这个数据没有算错？"她问。 冷砚把文件夹从她手里接过去合好，夹在胳膊底下。"算了四遍。Kevin算了三遍，我算了一遍。" 安小兔站在铁丝网旁边，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把视线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江对岸那片在云缝光线下亮起来的广告牌上。"那这个数据出来之后，下周的年终促销排期是不是要调？" "不用调。"冷砚说，"原方案跑得通，调了反而要重新过会。维持原计划，等最终数据全部出来再说。" 安小兔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广告牌上收回来，转过身靠着铁丝网，面朝他的方向。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不到的距离，大衣的衣摆被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在封面边缘搁着，没有敲。"那今天的数据看完之后，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冷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看完数据之后的安排，取决于你。" 安小兔靠着铁丝网，掌心贴在冰凉的横栏上。她看着对面的人，云缝里漏下来的那束光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把他的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照得比平时更清楚一些。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江对岸的广告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他。"下班之后去书店。" 冷砚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那下班之后楼下等你。" 安小兔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铁门走了两步。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铁丝网前面，下午的光线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铁门推开走了下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追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蔓延，她走到十七楼的时候推开门走回走廊里，嘴角弯着的弧度在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下被照得很明显。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把文件夹里那页数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阶段的排期表。那本深灰色的第七本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跟前面六本排成一列，在暗处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下班的时候安小兔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比下午那会儿暗了一层。云层压得更低了些，但没有下雨的意思，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比之前更暖了一些。冷砚站在路灯底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已经重新穿好了，围巾搭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胸前。他手里没有拿纸袋，也没有拿文件夹，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指尖在路灯的光线下动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他确认过会发生的事情走过来。 安小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偏了一下身，示意她往沿江的方向走。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几步之后她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指尖抵在他的袖口边缘，他反手拢住她的时候掌心带着刚从口袋拿出来的余温，比她的手背暖一些。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路灯在头顶依次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两侧拉拢叠成一片。江面上广告牌的蓝光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倒影，边缘被风揉碎了又聚拢。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推开了玻璃门，铃铛的响声在安静的店内被纸页吸成一层薄薄的余响。靠窗的卡座空着，黄铜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晕。安小兔坐进了靠里面的位置，冷砚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围巾摘下来叠了一下搁在外套旁边。店员端了两杯温水过来，杯沿搁着一小片柠檬，在灯光下微微透明。安小兔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第七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她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推到他那边一半的距离。 "这一本你还没写便签。"她说，"封面只印了号码。" 冷砚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空白页在黄铜台灯的光线下泛着纸纤维的纹理。他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对面的人。"便签明天早上贴到奶茶上。" "那你得提前想好内容。" "想好了。" 安小兔把笔记本合上收回来放回口袋里。她把面前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着窗外。江面上广告牌的蓝光从玻璃窗外面透进来，在水面那层反光的映照下像一枚被固定住的印记。她在心里把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看过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几个数字在脑子里排列得很整齐，每一个都踩在预估值之上。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明天周二，"她说，"周会上冷总会再提一次数据的事吗？" 冷砚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杯沿在桌面磕出一声很轻的响。"会提，但不会单独讲。主要讲后续排期。数据本身已经确认了，剩下的是执行层面的事。" 安小兔点了点头。她靠着椅背看着他，黄铜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层柔和的暖晕。"那我明天周会坐原来的位置。" 冷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窗外江面上的广告牌在彻底暗下来的天幕里亮得很清楚，蓝光在玻璃窗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影，把桌面上两个水杯之间的空隙照出一道极浅的蓝边。安小兔把那杯温水喝完，杯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磕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穿好，那本第七本笔记本在口袋里贴着大衣的内侧。冷砚也站了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推开门走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在玻璃门合上之后渐渐沉进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