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安小兔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躺了三秒,侧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一分。客厅那边传来苏糖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塑料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响。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看到苏糖正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叉腰,面前的地板上摊着两件外套——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一件浅驼色的短夹克。 "你干嘛?"安小兔靠在门框上。 苏糖抬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把那件米白色大衣拎起来抖了抖,举到她面前。"穿这件。长款显气质,而且今天降温了,你那件针织衫扛不住。" "我穿我那件深蓝色的就行,够厚了。" "深蓝色那件配你今天要穿的那条浅色围巾不好看。"苏糖把大衣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去厨房了,"自己穿好,我去煮咖啡。" 安小兔低头看着怀里那件米白色大衣,面料摸上去是柔软的羊毛混纺,领口有一排同色的牛角扣。她拎起来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裹在米白色的轮廓里显得整个人暖了一度。她把大衣穿上了,扣子扣到第二颗,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苏糖正靠在灶台边沿等咖啡机出液,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的造型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会回头。" "剩下那一个呢?" "剩下那一个是冷砚。"苏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不用回头,他面前就能看到。" 安小兔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一下,把大衣的领子正了正。咖啡机出液的咕嘟声在安静的周六早晨里听得很清楚,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楼下早餐店的铁锅碰撞声。她站在那儿等苏糖喝完咖啡,然后把杯子和碟子接过来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她出门了。楼道里声控灯在她脚步声里亮起来又灭下去,她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涌了进来,比上周冷了一些,但阳光很好,是一种清透的浅金色,把地面上的落叶影子照得轮廓分明。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路边——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在了,车头朝向她来的方向,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冷砚坐在里面偏头看她。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下车了。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高了一些。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门旁边,伸手拉开车门之前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大衣上停了一拍。 "上车吧。"他说。 安小兔弯腰坐进车里,副驾驶座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道,混着座椅皮革的暖意,空调已经开了一会儿了,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她系好安全带,偏头看冷砚坐回驾驶座关门启动引擎,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松弛一些。 "你吃过早饭了?"她问。 "吃了。你呢?" "苏糖煮了咖啡,吃了两片吐司。" 冷砚点了一下头,打了转向灯把车驶出路边。车子沿着周六早晨安静的街道往前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间透出大片淡蓝色的天空,偶尔还有几片残存的黄叶挂在树梢顶端,在风里轻轻转着。 开到那条步道入口的时候安小兔下车的时候发现地面上的银杏叶比上周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被扫到了一边堆成金黄色的长垄,剩下零散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从路面上滚过。步道两侧的树枝光秃秃地向上伸展着,把天空切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她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冷砚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叶子落了。"她说。 "落了也好看。"冷砚说。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泥土的气息,比上周清冽了一些。安小兔把大衣的牛角扣全部扣上了,领子立起来包住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冷砚走在她旁边,脚步比她稍慢一些,跟她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同步——她走快了他也走快,她放慢了他也跟着放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步道上叠成了一个节奏。 走到步道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走到河边看着水面。十一月底的河水比秋天的时候浅了一些,露出了河床边缘一层浅浅的沙石,几只白色的水鸟停在河中央的浅滩上,低着头在水里啄食。冷砚在她旁边停下来,也看着水面。 "上周你说来这里的时候是一个人,"安小兔看着水面开口,"现在走第二次了,跟第一次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冷砚偏头看了她一眼。河面上的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她的袖口,然后又被风吹开了。"第一次走这条步道的时候在想时间还长。第二次走的时候在想时间不够用。" 安小兔的视线还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心跳节奏变了一下。她把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伸手按了一下领口,那个动作跟之前在天台上按衬衫领口的动作一模一样。 "时间不够用,"她说,"你怕什么来不及?" 冷砚的手从领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形成一片斑驳的碎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跟风商量一个字要不要说出口——"怕奶茶还没送完。" 安小兔站在那里,河面上的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他,阳光把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浅了一度,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验算的答案——"两万五千多杯,你就怕这个?" 冷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晨光里很浅但很稳。"嗯。怕这个。" 安小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近到她能看到他大衣第二颗扣子的边缘有一点不明显的划痕。她伸出手,捏住他大衣袖口那个被风吹得翻起来的边角,帮他抚平了,然后把手收回来。 "那就慢慢送,"她说,"反正合同没有终止日期。" 冷砚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照得像一粒被光照透了的小琥珀。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把她刚才帮他抚平袖口的那只手接住了,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握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位置的东西。 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的时候风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把光秃秃的树枝在路面上的影子拉出细长的交错图案。安小兔的手还被他握着,两个人的手指交扣着插在他大衣口袋里,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温度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走到步道入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停着那辆黑色车,引擎盖上有几片被风吹上去的枯叶,边缘卷着。她停下来,偏头看着冷砚。"你每周六上午都来?" "不一定。上周六是因为合同签好了,这周是因为约了你。" "那下周六呢?" 冷砚低头看着她,口袋里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下周六的话,"他说,"看你什么时候来。" 安小兔站在阳光和枯树之间,嘴角弯着,弧度跟她口袋里那本笔记本里夹着的每一张便签上的字迹一样,横平竖直,不用再改。她松开交扣的手,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冷砚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的时候她看着他,他系好安全带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车开出步道入口的时候安小兔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被折好的、边缘微微翘起的东西。她抽出来展开,是那张旧书市场买的明信片,背面的空白已经被填满了——一行字,横平竖直的笔迹,跟便签上的一模一样:"江对岸的广告牌亮着,江边的银杏叶落了。下次一起看春天。" 她看着那行字,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张手绘的江城天际线在晨光里线条清晰。她把明信片夹回笔记本里,跟所有便签放在一起。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搭扣咔嗒一声扣住了,她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车窗外的街景在阳光下慢慢往后退,旁边的温度稳稳地存在那里,不远不近的,够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