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安小兔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比前几天大了些。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初冬的硬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走到铁丝网前面站定。江面上灰白色的水光在午后的天光里铺展开来,对岸那块广告牌还亮着,蓝色底上的白字在日光里比夜晚暗一些,但依然看得清那些字在轮流滚动。 她在铁丝网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铁门响了。她回头的时候冷砚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他走到她旁边,把奶茶递过来——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两个字:"周五。" 安小兔接过来,杯壁的凉意透过纸杯传到她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少冰三分糖"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全量数据出来的时间。"她没有立刻喝,把奶茶放在水泥矮沿上,看着冷砚手里那个文件夹。"多少?" 冷砚翻开文件夹,把第一页纸抽出来递给她。安小兔接过来的时候纸面带着打印机余留的一点温热,上面的表格用红笔标了几个数字,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那行——转化率比预估高了百分之十二。她看着那个数字,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把纸的边缘压平了。 "百分之十二,"她抬起头看着他,"确定不是算错了?" 冷砚嘴角弯了一下。"算了三遍。" 安小兔低头看着那页纸,视线从那个数字往上扫,依次看过每个节点的数据。每一个格子里填的数字都比她预期的高,她把表格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里。"那消费节这边的投放预算要不要调?后续如果数据持续走高的——" "周会再议。"冷砚把文件夹合上搁在铁丝网横栏上,"今天先看结果。"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铁丝网上残留的几根枯藤吹得轻轻晃动。安小兔把那杯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江对岸那块广告牌,蓝色的光在午后的天光里显得比夜晚柔和一些,但不刺眼。 "这块屏当初选位置的时候,"她开口,"你们团队考虑过从哪个角度看效果最好吗?" 冷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考虑过。但当时没想过站在这里看的人会是你。" 安小兔的呼吸轻了一拍。她把奶茶杯放下来搁在矮沿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铁丝网的横栏,凉意从指腹爬上来。她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江对岸那片蓝光上。"那你现在想了。" "现在想了。"冷砚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被风裹着送到她耳朵里,"以后每次上线都会想。" 安小兔把视线从江对岸收回来,转过身靠着铁丝网,面朝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线。她看着他手里那个文件夹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把文件夹按住了,手指压在封面上。 "冷砚,"她说,"第一次在天台遇到的时候,你回头的那一秒,你在想什么?" 冷砚把文件夹按平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在想这顶帽子被吹掉了怎么捡。" 安小兔笑了一声。"就这个?" "当时就这个。"他把视线从文件夹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然后你蹲下去捡帽子的时候,我想的是——这姑娘怎么穿这么少就上来了。" "那天我穿了卫衣。" "卫衣不够。" 安小兔把外套的领口又拢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拿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没蹭掉。"那后来你每次上天台,"她说,"都会想这件事吗?" 冷砚没有立刻回答。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把文件夹从铁丝网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旁边,也靠着铁丝网,面朝跟她同一个方向。他的肩膀在午后淡金色的光线下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外套面料被风吹过来时擦过她袖口的触感。 "后来每次上天台之前,"他说,"会想你今天穿了多少。" 安小兔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比正午时柔和一些,下颌线的弧度不像之前那样绷成一条直线了。他右手搭在铁丝网的横栏上,手指在横栏上轻轻放着的,没有敲。 "那今天呢?"安小兔问。 冷砚偏过头来。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在她眼睛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了一寸,在她外套领口拢着的边缘停了一瞬,又移回来。"今天穿得够。" 安小兔站在他旁边,午后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江面的水汽和远处城市的气息。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着江对岸那片亮着的广告牌。蓝光在午后的天光里像一枚被固定在江面上的印记,工整的、端正的,像一行被印好的字,不需要再改。 "冷砚,"她说,"下周消费节数据出完之后,你还有什么要上线的方案吗?" "十二月的年终促销还在排期,到时候还是你做。" "那到时候还看数据吗?" "看。" "还在天台?" 冷砚偏过头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楚,像一粒被光穿透的浅褐色沙粒。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在风里一点都没被吹散。"天台。"他说,"只要你还想上来看。" 安小兔把手从铁丝网上放下来,转身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近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被挤窄了,带着微凉的流速从她耳侧擦过去。她仰头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跟风商量一个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约定—— "合同签了,情书看了,方案上线了,数据也出了。那你欠我的那份正式约会,什么时候兑现?" 冷砚看着她。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那杯奶茶被放在矮沿上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散出来的余温——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去哪?" "上次你说的那条银杏叶步道。现在叶子应该都落了,但落了也好看。" 安小兔站在他面前,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别,就那样看着他。天台上的风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但挨得很近,从地面上几乎看不出谁是谁的轮廓。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矮沿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小半的奶茶端起来,朝他那杯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明天十点,"她说,"楼下等。" 她转身往铁门走了两步,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铁丝网前面,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条轮廓线镶了一层暖色的边缘,他手里那个文件夹被风吹得翻开了一页,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她看了他两秒,推开铁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追着她的脚步往下蔓延。安小兔走到十七楼的时候没有立刻推开门,她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靠着墙壁停了一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墙面是水泥的,被涂了一层白色的涂料,凉意透过额头渗进去,她闭着眼睛站了两秒,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节奏稳定,每一下都踩在一个已经被校准好的节拍上。 她睁开眼,推开门走进走廊。品牌部的方向传来键盘声和偶尔的人声,陈姐的声音从茶水间那边飘过来,喊了一声"小兔你回来了?数据怎么样?" 安小兔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门口看了陈姐一眼。陈姐正端着水杯靠在操作台边上,等着她回答。安小兔说了一句"比预期好",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了。她把那杯奶茶放在桌角,把吸管重新插好,低头喝了一口。冷了的奶茶甜味稍微淡了一些,但三分糖的底味还在,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她没压住,也没想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