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安小兔到公司的时候,那杯奶茶已经放在工位上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写着"少冰三分糖",旁边贴了一张浅蓝色的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昨天。"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便签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跟其他几张放在一起。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合上的时候搭扣要稍微用一点力才能扣住。 她坐下来,把吸管拆开插进杯盖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冷砚从门口经过,步伐跟平时一样稳,视线落在他自己手里的文件夹上。他没有转头看品牌部里面,但安小兔注意到他经过门口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嗒,一下,然后他走过去了。 她低头继续喝奶茶,嘴角弯着的弧度没压住。 上午的工作排得满。品牌部下周消费节的物料方案要定稿了,她跟陈姐在小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屏幕过了三版设计稿,每一版都改了细节上的配色和排版。陈姐坐在会议桌旁边,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指着屏幕上第八页的横幅尺寸说"这边再缩两厘米,跟左边的对齐",安小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改到第三版的时候陈姐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凉了。"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偏头看向安小兔,"你早上那杯奶茶喝完了?" "喝完了。" "冷总每天都送?" 安小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把"横幅尺寸缩两厘米"圈了起来,没抬头。"他说合同第一条写的。" 陈姐安静了两秒,然后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左。"合同?你们签合同了?" "签了。" 陈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安小兔的表情从"问八卦"变成了"问正事"。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压低了一度:"什么合同?工作合同?恋爱合同?" 安小兔抬起头,看了陈姐一眼。"恋爱合同。"她把笔记本合上,"他拟的,我签的。每天送一杯奶茶,不限终止日期。" 陈姐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五个字占据了。"不限终止日期。"她把咖啡杯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这恋爱谈得比我结婚还认真。" 安小兔笑了一下没接话,把笔记本翻开继续看下一版设计稿。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小兔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隔着三个人是赵一鸣。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后脑勺的头发翘了一撮,跟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冷砚头发翘起来那撮的弧度差不多。她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在心里把那两个画面做了一次对比——赵一鸣那撮翘得随意一些,像起床没梳头;冷砚那天那撮翘得倔强一些,像被风固定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对比,但她做完之后觉得这个结论很准确。 打完饭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陈姐已经坐下了,对面空着一个位子。她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到赵一鸣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他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了,没有靠过来。安小兔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是冷砚的消息——"下午三点半,天台?"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她站起来往安全通道走。推开楼梯间铁门的时候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铺开。她往上走,脚步不急不缓的,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比之前几天小了一些,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水泥地面那种微微发烫的气息。 冷砚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她站在铁丝网前面,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寸,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衬衫袖口。他听到铁门响的声音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什么东西?"安小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他手里那张纸。 冷砚把纸递给她。安小兔接过来低头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上面列着品牌部下周消费节投放方案里的几个关键指标,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预估转化率和投放时段。她视线往下扫的时候看到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他的笔迹:"周四下午上线。" "你提前告诉我数据?"安小兔抬眼看他。 "这是你做的方案,你有权知道上线时间。"冷砚把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而且周四下午上线之后,周五就能出初步数据。周五下午天台见。" 安小兔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这次伸手别了一下。冷砚看着她别头发的动作,在她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把视线从她耳侧移开了,落在江面上。"周五下午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安小兔说,"合同第二条写的,我有权随时要求你陪同进行不限形式、不限地点、不限时长的约会议程。去天台看数据应该算不限地点的约会议程。" 冷砚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浅灰色毛衣的肩头照得泛着一层柔光,他嘴角那个弧度弯得很稳,像被钉住了一样。"你背得挺熟。" "原文总共三条,一天就背下来了。"安小兔把手搭在铁丝网上,指尖沿着铁丝的横栏划了一道,"第三条还有一句'本协议无终止日期',也背下来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息,远处江对岸那面广告牌的屏幕在午后的光线里还是暗着的。安小兔看着那面暗着的屏幕,心里那根线已经接好了,只等着周四下午上线的那个开关被按下去。 "周四上线的时候,"她说,"你会盯着数据看吗?" 冷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江对岸那面广告牌的方向。"会。" "那我到时候发消息问你数据。" "可以。" 安小兔把手从铁丝网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午后的阳光把她浅杏色的针织衫领口照得微微发亮,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铁丝网前面,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条轮廓线镶了一道暖色的边缘。她往前迈了半步,抬手在他右肩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周四下午上线,周五下午看结果,"她说,"那周四周五的奶茶还送吗?" 冷砚低头看着她。他嘴角那个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送。合同第一条,每日。" "每日包括周末?" "包括。" 安小兔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灰色的毛衣,右手食指搭在铁丝网的横栏上,指节微微曲着。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推开铁门走了下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追着她的脚步往下蔓延,她下到十七楼的时候推开门走回走廊里,嘴角弯着的弧度比上去的时候又扩了一点点。 下午的工作她收尾得比平时快。四点半的时候她把物料方案终稿发给了刘姐,刘姐回了一个"好",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桌面。那本旧摄影集从包里露出一个角,她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的搭扣,搭扣冰凉的金属面在指尖划过,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包拉链拉上了。 下班之前她收到苏糖的微信:"周二了,你那个合同签了之后进展怎么样了?" 安小兔站在打卡机前面排队,前面的同事正在刷卡,"滴"一声,然后走开了。她往前进了一步,低头打字:"每天送奶茶。周四有方案上线,周五去天台看数据。" 苏糖回了一串问号加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安小兔没有点开,她刷了卡走出旋转门,外面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等了几秒,然后看到那辆黑色的车从路边缓缓驶过来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冷砚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 "上车。" 安小兔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车内暖气开着,混着那股雪松的味道,她在副驾驶座上靠好,侧过脸看着他。"你今天不用加班?" "加完了。"冷砚打了转向灯,车缓缓驶出路边,"送你回去。" 车子沿着傍晚的街道开着,路灯还没有亮,天光是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过渡色。安小兔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还是苏糖的消息——这次没再发问号了,只发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旁边配着一行字:"我看好你哦。"她看着那张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安小兔松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搭在安全带扣的金属片边缘,偏头看着冷砚。他侧着身看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位杆旁边,指尖在塑料外壳上轻轻点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来送奶茶的时候,"她说,"我会在工位上。" 冷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安小兔推开车门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她关上车门之后弯腰看了他一眼,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车顶上,把车窗玻璃映出一层暖色的反光。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上了楼。楼道里声控灯在她脚步声里一级一级地亮起来,她上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车的尾灯正在慢慢滑出路边,在暮色里像两颗被拉长的红色光点,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