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安小兔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地铁上人不多，她站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带，明灭的频率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冷砚敲桌面的节奏了，而是一段被走过了很多次的路。她走出地铁口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中旬特有的清冽感，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穿过马路走进星河大厦。 大厅里的保安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访客登记表。安小兔刷工牌过了闸机，闸机"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她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碰到那把浅蓝色伞的边缘和那本旧摄影集的塑料提手，她把东西在口袋里摆正了，电梯"叮"一声到了。 十七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工作日早晨的品牌部有一种有序的忙碌，键盘声、脚步声、打印机运转的低鸣混在一起形成一道温和的背景音。安小兔走到工位坐下来，把包放好，把那本旧摄影集搁在桌角，然后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灰色海面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时间是七点四十七分——"出门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搭了一下，回了一个："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手还没从抽屉里收回来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跟平时不太一样，节奏比其他人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把手从抽屉里收回来，坐直了。 冷砚出现在品牌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从门口走进来，经过赵一鸣的工位旁边的时候赵一鸣正在低头看屏幕，抬头的一瞬间他的视线在冷砚手里的奶茶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字，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憋什么。 冷砚走到安小兔工位前面，把那杯奶茶放在她的桌角。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标签朝外，"少冰三分糖"几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他没有立刻转身走，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今天的不算合同里的。" "那算什么？" "算下周一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西装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她桌角的旧摄影集边缘，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摄影集的封面，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品牌部。 安小兔坐在工位上，看着桌角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弧面往下滑，在杯垫上留下一圈圆形的湿痕。她伸手把奶茶拿过来捧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过来，她在掌心里握了三秒，然后把吸管拆开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放下杯子，翻开笔记本，那几张便签纸和银杏叶安静地躺在里面。她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开始处理工作。 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刘姐的广播消息弹了出来，说品牌部周会改到周三下午，因为周一上午冷总那边临时有个管理层会议要开。安小兔看了一眼那个消息，继续打她的周报。键盘敲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听到隔板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冷总亲自送的""奶茶""真的假的""合同"。 她没有抬头。但她打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了。那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在她耳朵里绕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定。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经过茶水间，门开着，里面站着陈姐和赵一鸣。赵一鸣靠着操作台端着水杯，陈姐站在旁边剥橘子，橘皮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咖啡的味道。安小兔经过的时候陈姐抬头看见了她，挥了一下手里的橘子皮，喊了一声"小兔你吃饭去？" "嗯。"安小兔放慢了脚步。 "一起啊。"陈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跟在安小兔旁边往食堂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陈姐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今天早上的奶茶，冷总送的？" "嗯。" 陈姐"啧啧"了两声，没再继续问。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陈姐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安小兔的胳膊肘，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多说"的意思。安小兔接住了那个胳膊肘，没有躲。 食堂里的人比上周多了一些，安小兔和陈姐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赵一鸣端着餐盘从后面跟上来，在陈姐对面坐下来了。三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两句工作上的事，谁也不提奶茶的事，但安小兔感觉到赵一鸣的目光偶尔从她的方向扫过去又收回来，跟之前的那种"喜欢"的目光不一样了，里面带着一种平和的、打量完了就收回去的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一鸣把筷子搁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安小兔说："冷总今天早上那杯奶茶，是送到你桌上的？" 安小兔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赵一鸣"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把水杯放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安小兔看到他把水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她想起之前在天台上冷砚问她"心跳还快吗"的时候，她那杯奶茶杯壁相碰发出的"叮"声，跟赵一鸣今天的"咔"不在同一个调上。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安小兔改完了一份方案稿，发给刘姐，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Kevin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见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安小兔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Kevin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从内袋的缝隙里滑出来落在地毯上，安小兔弯腰捡起来。 是那张订单小票的复印件。"少冰三分糖。无限续杯。"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Kevin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见她手里的小票，嘴角抽了一下。安小兔拿着小票走过去递给他，Kevin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内袋里。他转身走了两步，安小兔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把手伸进内袋把那小票又往里面塞了塞。 安小兔走回茶水间接了水，端着热水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从上午的清透变成了下午的柔白色，江对岸那面广告牌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暗着，还没有亮起来。她看着那面暗着的广告牌，脑子里划过冷砚昨天在旧书市场说的那句"江对岸的广告牌也立好了"，她觉得那面暗着的屏幕在她心里有点像一样东西——还没被按亮，但已经装好了，线也接上了，只差一个开关。 下班之前她收到冷砚的消息："今天能按时下班吗？"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能。" "楼下等你。" 安小兔锁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把那本旧摄影集和那把伞收进包里。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赵一鸣的工位，赵一鸣正埋头在键盘上敲什么，听到她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像一个"路上小心"被压缩成的一个表情。她点了点头，走出品牌部。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来，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旋转门外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推开了旋转门，门转过去的时候外面的风涌了进来，冷砚听到门的声音回过头来，把手机锁屏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安小兔站在他旁边，回字形的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狗绳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她没有接"送你回去"那句话，而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早上送的那杯奶茶不算合同里的，那明天还送吗？" 冷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温和。"送。明天的算合同里的。" "那从后天开始呢？" "每天算。合同第一条写着的。" 安小兔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把伞的握把和那本旧摄影集的塑料提手。她笑了一下，先迈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她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的，跟她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间距——不远不近，但安小兔知道那个距离会在每一天里一点一点地变短，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慢慢落向地面。她走在前头，路灯在她头顶陆续亮起来，把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出一道浅长的轮廓，后面那个人的影子从几米之外慢慢跟上来，渐渐靠近了，几乎要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