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安小兔走在前面,冷砚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脚步声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追着她的脚尖往下蔓延。她走到十七楼的安全出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冷砚,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阶的高度差,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今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问,"你安排了吗?" 冷砚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安排了。"他说,"先把花放回车上,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安小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她抱着那束洋桔梗走在前面,冷砚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穿过品牌部门口。安小兔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隔板看了一眼里面——电脑关着,键盘搁在抽屉上方,桌角那个奶茶杯垫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垫上有一圈干掉的圆形水痕。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走了,但那一眼里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整个品牌部的安静坐席在她余光里铺展开来,周一的早晨又会有人坐进来敲键盘,但安小兔知道从下周一开始,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感觉会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电梯下到一楼,冷砚走在前面替她拉开侧门,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抱着花走到车边,冷砚打开后座车门让她把花放进去,洋桔梗的浅粉在深色座椅的衬托下像一小片被装起来的初夏。她把花摆正,关上车门,转身看着冷砚靠在车门旁边等她。 "上车吧。"他说。 车开了一段路,安小兔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群慢慢变成了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了一条沿河的步道。路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树,十一月中旬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光线下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冷砚把车停在步道入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走一会儿。" 安小兔下了车,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枯叶的味道。她站在步道入口处看着前方,银杏叶在头顶上方形成一个金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渐渐远去了。 冷砚走到她旁边站定。"这条步道我去年年底发现的。工作日晚上有时候会过来走一圈。" "一个人?" "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现在两个人了。" 安小兔没说话,她先迈步沿着步道走了。银杏叶在脚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踩上去的时候发出那种细碎的、干燥的碎裂声。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跟上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河面上有风,把水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穗子上的绒毛在风里飘散开来,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拆散的云絮。安小兔走了一段停下来,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冷砚在她旁边停下来,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去年年底发现这条步道的时候,"安小兔说,"想过会带别人来吗?" 冷砚偏头看了她一眼。银杏叶的金色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晕,那颗泪痣在斑驳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没有。"他说,"去年年底的时候我没想过。今年十月底之前也没想过。" 安小兔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叶脉在光线下透亮,像一张被缩小的金色网。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捏着叶柄转了两圈。"那十月底之后呢?" 冷砚伸手把她手里那片叶子接过来,指腹沿着叶脉的纹路划了一下。"十月底之后,"他说,"想的是怎么让这片叶子的主人留下来。" 安小兔把视线从叶子上抬起来,看着他。他站在银杏树的光影里,手里捏着那片金色的叶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叶子从他指间抽回来,重新夹进自己手指里转了一圈。 "那十一月底呢?"她问,"现在都十一月中了,月底你有什么打算?" 冷砚看着她,银杏叶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十一月底有个消费节。品牌部的投放策略会在那周上线。到时候……"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有空,我想在你们投放的数据出来之后,跟你一起去天台看一次结果。" "看结果为什么要去天台?" "因为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城的广告牌。"冷砚说,"你那份方案里预算最高的那块屏,在江对岸的写字楼顶上。从天台能看到。" 安小兔站在原地,银杏叶在她指间停住了。她看着他,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这次没有伸手去别。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完整而温暖的弧度,两个人在金色的银杏叶拱廊下面安静地站了几秒。 她把那片叶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跟两个信封和伞握把放在一起。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河面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过他的袖口,她没有挪开。冷砚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挪开。 "走吧,"她说,"走完这一条,回去把花插起来。不然谢了可惜。" 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持续地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一整个秋天正在被一步一步地踩进泥土里。河面上偶尔有水鸟掠过,翅膀贴着水面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然后飞远了,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小点融进天光里。 走到步道尽头再折返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下午偏晚的暖金色。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安小兔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银杏叶覆盖的步道入口,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水泥路面上又被风卷起来滚了几圈。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系安全带。冷砚发动车子的时候她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下颌线绷着一道干净的弧。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和信封的棱角,她的指尖沿着信封边缘的磨砂纹路划了一道,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冷砚。"她说。 "嗯。" "周一上班,你还会让Kevin送奶茶过来吗?" 冷砚在前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周一我送。" 安小兔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车窗外的银杏树往后退着,金色的叶子在阳光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她的手伸在口袋里摸着那片叶子的边缘,嘴角弯着的弧度跟旁边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几乎是一样的。车子往她住的方向开过去,路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中旬特有的那种清澈而微凉的植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