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安小兔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柔白色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二分。她躺了三秒,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苏糖大概已经在煎什么东西了,油锅的噼啪声隔着墙传过来,混着她手机里放的某段探店视频的背景音乐。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是干净的浅蓝,经过周四那场雨和周五的阳光之后,江城的十一月以一种极为体面的姿态站住了脚。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遛狗,狗绳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天,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洗漱。 苏糖在厨房里哼歌,旋律跑调得厉害,安小兔路过的时候伸手敲了一下厨房门框,苏糖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锅铲举着,嘴角沾着一小块蛋液。"哟,"苏糖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约了十点吧?" "睡不着。" "想合同呢?"苏糖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油滋滋地响了一声,"我昨晚帮你拟了一份草稿,你要不要看看?" 安小兔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你给我拟了合同草稿?" 苏糖把火关了,锅铲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展开来递给她。安小兔接过去扫了一眼,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从"甲方"到"乙方"到"权利义务"到"违约责任",写得像模像样的,右下角甚至画了一行签名线,旁边备注"此处按手印"。 安小兔看着那张纸笑了一声,把纸叠好还给她。"我今天签的是另一份。" "哪一份?" "他拟的那一份。" 苏糖接过纸塞回围裙口袋里,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起来递给她。"行。那你今天签完回来得给我看原文。一字不落。" 安小兔接过盘子,低头吃了一口煎蛋,边缘煎得焦脆的,蛋白底下一层薄薄的焦色在牙齿间碎裂,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先把你的草稿收好,万一哪天用得上。" 苏糖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她吃。"用得上?什么意思?" 安小兔把煎蛋咽下去,抬头看着苏糖,嘴角翘了一下。"万一以后有人想追你,我给你当参谋。" 苏糖伸手拿起灶台上的一根葱朝她丢过来,安小兔一偏头躲开了,葱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安小兔弯腰捡起来放回灶台上,然后端着盘子走回客厅。 吃完早饭她把那件雾霾蓝毛衣从衣柜里翻出来穿上了。镜子里的女孩穿着那件熟悉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浅米色打底衫的边,她对着镜子把毛衣下摆正了正,然后拿起桌上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层。九点五十分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冷砚的消息——"到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跟上周六同一个位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的时候苏糖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像藏了什么东西。 "给你。"苏糖从背后拿出一小束花,浅粉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裹着,系了一根细麻绳,花束不大,但每一朵都开得正好,"放车里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得有点仪式感。" 安小兔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一眼,花瓣的边缘带着一层极浅的褶,像被晨光熨过的。她抬头看着苏糖,苏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的笑,然后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别让人等。" 安小兔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但并不冷。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引擎盖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她走过去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冷砚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来看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短外套,跟上周的风衣风格不太一样,显得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花束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上车吧。" 安小兔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密闭的空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道,跟天台那天她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那束洋桔梗放在后座,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侧过头看他。 "合同拟好了?"她问。 冷砚启动了引擎,车缓缓驶出路边。"拟好了。"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在路口右转,"但签合同之前你得先吃早饭。" "我吃了。" "再吃一顿。" 车开到了一条她没去过的街上,两边种着高大的法桐,十一月了叶子还在枝头上挂着,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冷砚把车停在一家小小的早餐店门口,店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楷体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门垫上舔爪子。 安小兔下车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舔爪子了。她跟着冷砚走进店里,里面暖和,面包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有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报纸,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冷砚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安小兔坐在他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块木板。 早餐端上来的时候安小兔看着桌上的盘子——一份牛油果吐司,一杯热拿铁,杯壁上拉了一片心形的奶泡。她低头看着那片奶泡心形,没有用勺子搅开,就那么让它浮在杯面上。 "合同呢?"她把吐司拿起来咬了一口,牛油果绵软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 冷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深红色的漆面上压了一个字母的印记,安小兔辨认了一下,那个字母是"L"。 她放下吐司,拿起信封,指尖沿着封口的边线划了一下,然后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浅灰色的纸面,抬头印着"恋爱协议(正式版)"几个字,底下是正文。她的视线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第一条写着"甲方(冷砚)每日向乙方(安小兔)提供少冰三分糖奶茶一杯,期限为无限。"她读到"期限为无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乙方(安小兔)有权随时要求甲方(冷砚)陪同进行不限形式、不限地点、不限时长的约会议程,甲方无权拒绝。"她抬头看了冷砚一眼,他正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她脸上,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露了一小半出来了。 第三条,"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原假恋爱协议即告废止。本协议无终止日期。"她读到这里停了下来,把纸放回桌面上,手指搁在纸边上,指尖轻轻按着"无终止日期"那几个字。 "这就是你拟的合同?"她问。 冷砚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嗯。" "你确定这是合同,不是……"她找了一个词,"情书?" 冷砚看着她,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撑不住了,变成了一整个完整的笑,像一扇被彻底推开的门。"情书在后面几页。" 安小兔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果然是空白——什么也没有。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杯子,视线落在她脸上。"等你签完字了才有后面几页。" 安小兔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有粘。她把信封放在自己手边,拿起那片心形奶泡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的醇苦和奶泡的绵密在舌尖上叠在一起,她把那股暖意咽下去,然后看着对面的人说:"笔呢?" 冷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支笔,灰色的笔身,笔帽上嵌着一圈银色的环——完整的一圈,没有断裂。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安小兔看着那支笔,伸手拿起来。笔身的光滑触感在指腹间划过,跟那天洗手间里林半夏笔帽上那截断裂的银环不一样,这一圈是完整的,严丝合缝地嵌在灰色笔帽的中间。 她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墨水渗进浅灰色的纸纤维里,干得很快。她把笔帽扣上,把纸推回冷砚面前。 冷砚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名,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支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跟他写便签的时候一样,横平竖直的,"冷砚"两个字落在那栏里,像两颗被端正摆好的棋子。他签完,把纸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他没有再封,就那么敞着口子,放在桌上。 "一式两份,"他说,"这份你拿着。另一份我留着。" 安小兔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触感在掌心里有着微微的磨砂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封口,能看到里面那张叠好的纸的边缘。她没有再折它,就那么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跟那把浅蓝色伞的握把靠在一起。 "后面几页呢?"她抬头看他。 冷砚把咖啡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杯底朝下倾斜了一下,她看到里面那片心形奶泡已经被喝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底部的一弯弧线还贴着杯壁。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嘴角那个完整的弧度还留着,像被固定住了一样。 "今晚给你看。" 安小兔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店里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外面的凉风和一声短促的猫叫。那棵法桐树的叶子在窗外的风里晃着,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伞的握把和信封的棱角,指尖沿着信封边缘划了一道,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人脸上。 "冷砚,"她说,"那你今晚来接我吗?" 冷砚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楚。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颗被放进温水里的石子——"接。每天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