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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内鬼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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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被撕开的纸页边缘透出的白色衬纸。安小兔到公司的时候那杯奶茶已经放在桌上了,今天没有便签,但杯壁上贴着一张透明的小贴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笑脸,弧线很短,像一个人抿着嘴忍住了笑。 她把那张贴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她把贴纸贴在笔记本封面的内侧,跟那三张便签并排放着,然后合上笔记本。笔记本的搭扣扣上的时候把贴纸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伸手把那道折痕抚平了,抚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上午十点刘姐把品牌部所有人叫去了小会议室,说周五周会冷总要来,流程和注意事项得统一交代一遍。安小兔坐在最靠门的位子,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刘姐站在白板前面拿记号笔画了一条时间线,从早上九点半开始排到中午十二点,每个环节的负责人和汇报时长标得清清楚楚。 "小兔,"刘姐点了她的名字,"你那份投放方案写完了吗?" "写完了,PPT也做好了。" "嗯,周五你排在第三个汇报。冷总主要看咱们下季度的投放策略,你那份数据多,到时候讲细一点。"刘姐在时间线旁边打了个勾,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行了,别的事周四前都收尾,周五穿正式点。" 散会的时候陈姐走在安小兔旁边,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冷总来,你紧不紧张?" 安小兔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紧张。" "撒谎。"陈姐笑着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汇报的时候脸都白了,这次说不紧张谁信。" 安小兔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走回工位的时候经过茶水间,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赵一鸣和Kevin。赵一鸣靠在操作台边沿,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杯口的白气升上来又散了。Kevin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说不上严肃,但也不像普通的茶水间闲聊,空气中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两头都拉着劲。 安小兔放慢了脚步。Kevin抬头看见了她,把手里的打印纸折了一下对折塞进口袋里,朝她点了一下头。"早。" "早。"安小兔也点了一下头,视线从Kevin的口袋边缘扫过去,那张纸被塞进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角上的蓝边,跟她上周发给刘姐的书面说明封面的那个蓝色边条一模一样。她心跳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步,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之后她把抽屉拉开,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贴了那张小笑脸贴纸。她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合上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冷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看到Kevin拿的那张纸了?" 发出去。等了大概两分钟,冷砚回了一条:"看到了。" "那是我的书面说明?" "是。他昨天找林半夏拿的。" 安小兔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扣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把"找林半夏拿的"几个字拆开来读了两遍——Kevin去找林半夏拿她的书面说明,然后今天在茶水间跟赵一鸣一起看,又把纸折了放进口袋。这张纸从林半夏手里到了Kevin手里,又从Kevin手里被带到了茶水间,跟赵一鸣在同一个空间里展示过。 她打了个问号发过去。冷砚回得很快:"周五你就知道了。" 安小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安静地亮着,光线白而均匀地铺在整个品牌部的空间里。她把椅子转了一圈,面朝屏幕,开始修改PPT的最后几页。 下午两点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洗手台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安小兔绕过隔断门的时候看见那个人是林半夏。林半夏正低头洗手,手指在水流底下一根一根地搓着,搓得很仔细,像在洗一件贵重的东西。她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搁着她的白色保温杯,杯身的标签上"林-绿茶"三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辨,旁边还放着一支笔——灰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 安小兔站在洗手台的另一头,她没有走过去,但她能看到那支笔的细节。银色的环在笔帽中间的位置,像一圈细细的戒指环在灰色塑料上嵌着。她把目光移到笔帽的侧面,环的弧线在那里断了一截,约莫小半个指甲盖的宽度,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底色。 她的视线在那截断裂处停了两秒。林半夏关了水龙头,抽了一张擦手纸,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然后拿起那支笔和保温杯,转过身来看到安小兔站在洗手台的另一头。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有变化,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前的那一秒钟,还压得稳稳的。 "下午好。"林半夏说。 "下午好。"安小兔说。 林半夏拿着笔和保温杯往门口走了两步。安小兔看着她的背影,灰色西装外套,低马尾,步伐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念一行备注在文件页脚的小字——"安小兔,周五好好汇报。冷总很期待。" 门关上了。安小兔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嘴角平着,但眼睛里有某种光,像一扇半掩着的门后面漏出来的灯。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凉水冲过指间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水流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用擦手纸,就那样湿着手指走出了洗手间。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改PPT。窗外的天从灰白慢慢转成傍晚的青灰色,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横在桌面上,颜色比之前偏冷了一些。她把最后两页数据做了微调,保存,然后关掉电脑。 下班之前她收到苏糖的微信:"明天周五了,你那个周会,紧张吗?" 安小兔站在打卡机前面排队,前面隔着两个人是赵一鸣,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后脑勺对着她。她低头打字回苏糖:"不紧张。但明天应该会有事发生。" 苏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补了一条:"有事发生是哪种有事?好事还是坏事?" 安小兔想了三秒。她打了两个字:"不好说。"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伞了。" 苏糖回了一串问号,安小兔没再解释,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她跟着走了一步,打卡机"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来"安小兔 17:59"。她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地面是湿的,下午那场雨留下的水洼在路面上泛着天光。她绕过一处积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冷砚站在路边。他没有穿风衣,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背靠着路灯杆站着,侧脸被路灯刚刚亮起的暖黄色灯光照出了一道轮廓线,那颗泪痣在光线下很小很小,像一个被按在皮肤上的句号。 安小兔走过去。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头看他。"你在等我?" "嗯。"他说,"送你回去。" "你今天不加班?" "加完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伞——浅蓝色的,跟她昨天那把一模一样,"昨天那把你落天台上了。我收起来了,今天带给你。" 安小兔看着他手里那把伞。伞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骨收束得棱角分明,像一个习惯把每样东西归置到位的人做出来的。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松手,他的手在那把伞的握把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放开。 "你特意给我送伞?"安小兔问。 冷砚把那只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偏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后被路灯照亮的湿漉漉的地面上。"顺便。"他说,"走不走?地铁方向一样。" 安小兔攥着那把伞的握把。塑料的握把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的。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冷砚走在她的左边,步伐不急不缓的,跟她平齐。两个人走过一段湿漉漉的人行道,路边的水洼被路灯照亮,像一面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安小兔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上方洒下来,把他夹克的肩膀处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她的眼睛,安小兔忽然觉得他今天跟之前不太一样,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站着的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一些,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直。 "明天周会,"她说,"你真的准备好处理了?" 冷砚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准备好了。"他说。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呢?准备好了吗?" 安小兔想了想。她攥着那把浅蓝色的伞,伞的握把在掌心里被她焐热了。"我准备好了。"她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安小兔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暖黄色圆点,像两粒被点燃的种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你那天在天台上说的'因为不是戏了',你想清楚了再说一遍。" 冷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地铁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夹克的下摆轻轻晃动,他右眼角那颗泪痣在路灯的昏黄光线里像一粒很小的琥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安小兔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清楚了。不是戏了。" 安小兔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了一下,把伞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拽了一下他夹克的袖口,把他往地铁口的方向带了一步。"走了,"她说,"再不走末班地铁没了。" 冷砚被她拽了一步,袖口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扯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成型了,弯出一个完整的、没有收住的弧度。他跟着她走下台阶,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铁站入口的通道里叠在一起,一重一轻的,像一首被拆成两半的歌。 末班地铁的车厢里人很少。安小兔坐在靠门的座位上,冷砚坐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明灭明灭的。她把那把浅蓝色的伞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伞骨的棱线来回划着。旁边坐着的人肩膀偶尔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碰到她一下,每次碰触都带着体温,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传过来,短促的,像一段被剪短了的旋律。 列车在某一站停下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轮廓,他被车厢灯光照着的侧脸像一幅线条被简化过的素描。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伞,伞面的褶皱里还夹着一片很细的枯叶,大概是从天台带下来的。她把那片枯叶拈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列车继续往前开。安小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