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一具遗体处理完之后,小林在操作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用过的工具依次放进消毒池里浸泡。金属器具沉入消毒液的时候在液面下碰撞出沉闷的响声,她等声响平息了才从池边直起身来。窗外的日光比早上更高了一些,梧桐的树冠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大片不规则的绿色投影,随着风在窗面上缓慢移动。 她拿起记录册翻了翻今天的工作安排,第三具遗体安排在十点半,时间还充裕。她正准备把明天要用的一次性用品从仓库取出来预放到位,走廊里传来了小陈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小林抬起头,看到小陈站在门外,手指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指了指——周先生来了。 小林把记录册合上,从工具柜侧面取出一副新手套拆开包装戴上。她走出操作室的时候看到周先生站在走廊尽头的二号告别厅门口,背对着她,面朝着紧闭的厅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姿和上次在图书馆时差不多,肩膀微沉,重心平均分布在两脚之间,十指交握在身前。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周先生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不急着说话。小林说:"告别厅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里面还没布置好。如果你要先看看老人家的样子,我带你从操作室侧门进去看一眼,不经过告别厅正门。" 周先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跟在她身后沿走廊拐进了操作区侧面的那扇小门。小门进去是一条窄过道,一侧是操作室的后墙,另一侧是一排矮柜,矮柜上放着备用的棉布单和一次性围裙。她推开过道尽头那扇门,门后就是操作室的工作区——门打开的角度刚好能让人看到操作台上的全貌,但不需要走进去。 周先生站在过道门框的位置,目光越过门口往里看。操作台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棉布单,布单下是老人家的遗体轮廓——身形偏瘦,肩膀的线条和手臂的摆放位置在布单表面形成了一道平缓的起伏。小林走过去把覆盖在面部的薄纱巾掀开了一角,让遗容完整露出来。面部的妆容在上午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日常自然妆效的色调——底妆薄而透,唇色是柔和的暖杏色,和她本人肤色之间的衔接自然,看不出上妆的边界。 周先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大约半分钟左右的时间,目光从面部轮廓移到鬓角的发丝整理上,又沿着下颌线看了一眼整体的过渡效果。整个过程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她的目光稳定,没有因看到遗容而出现回避或退缩的瞬间。他看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开目光,退后半步,把过道入口让了出来。 小林把薄纱巾重新覆盖好,走出了操作室。她和周先生沿着走廊慢慢走回前厅方向。走廊两侧的墙壁被日光灯管照得泛白,地砖的拼缝在他们脚下均匀地延伸着。 "谢谢。"周先生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楚可闻,"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看着心里舒服的那种。" 小林没有立刻回应。她走了几步之后说:"老人家走得安稳吗?" "晚上睡着走的。护工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床单和衣服都是整齐的,表情很平和。"周先生说。他说完之后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已经到了走廊与前厅相接的转角。 "下午两点告别厅准时开放。"她说,"到时候业务员会引导家属入场。" 周先生又点了点头。他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小林的方向。前厅的自然光从敞开的门投进来,把他身侧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明亮。"你上次买的铁线蕨——种下去了?" "种了。出了四五个芽,今天早上看好像又多了一个。" 周先生听了,没再多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小幅度但清晰的回应。他推开门走出了前厅,身影融入了户外午前的日光中。小林站在走廊与前厅交界的地方,看着门在他身后合拢,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表面。 她转身走回操作室的路上遇到了老周。老周正在走廊中段的水槽边洗手,水流声在走廊的空旷中被拉得很长。老周洗完手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她走过来了,说了一句:"家属看过了?" "看过了。状态还行。" 老周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小林在走廊的水槽旁边站住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洗手池前的身影,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上方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她过了几息才说:"挺稳当的一个人。" 老周没有进一步追问。他把手擦干,把毛巾挂回原位,拎起放在水池边沿的搪瓷杯,沿着走廊往仓库方向走了。小林也继续走回操作室,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门槛线——走廊地砖和操作室地面之间有一道大约三指宽的色差分界。她跨过那道分界走进去,在操作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午准备工作需要用的工具从消毒池里取出来擦干,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在台面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在操作室里把早上老太太放在门口篮子里的那把韭菜拿了出来——她早上经过二楼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她把韭菜根部的泥在水槽边冲了一下,甩干水,放在台面上。韭菜的茎叶还带着晨间采收后的新鲜湿润,青绿色的一把,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她把韭菜用保鲜袋包好放进了休息室的小冰箱里,想着晚上回去炒鸡蛋。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指在冰箱把手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下午的排班是两具常规遗体,都是医院直接送来的,状态平稳。她在处理过程中把时间和精力调配得均匀,每一具的工序都按标准执行到位。最后一具完成之后她填写完记录册上的备注,把工具归位,关上操作室的灯,换好衣服,从后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梧桐叶在风中的摆动幅度比上午更明显。她走回小区的时候在二楼门口停了一下。老太太的门开着,她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择菜,面前的小竹筐里放着一堆洗过的韭菜。老太太看到她上来,朝她面前的小茶几上努了努嘴,"我这里还有一把择好的,你拿过去炒鸡蛋,不够吃明天再过来拿。" 小林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今天早上那把已经够了。明天再过来拿新的。"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点了点头,没有多客套。她继续低头择菜,动作不紧不慢,把韭菜根部的老皮剥掉扔进脚边的小垃圾桶里。小林往楼上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屋里另一个人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节奏,咱们别催,别催。"声音不高,在傍晚的楼道里混着从窗口透进来的风声和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才渐渐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