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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借书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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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屋里,把铁线蕨种子和豆腐都安置好之后,站在厨房灶台旁边想了一会儿晚上的吃食。老太太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别总是吃挂面"。她把冰箱门打开了,看了一下里面那几样东西:一把前天买的小青菜,几根葱,半块豆腐,两颗鸡蛋。她把青菜和豆腐拿出来,在灶台上放好,然后从柜子里取出米,淘了,按下电饭煲的开关。 米煮上了,她把青菜洗了切段,豆腐切块,在锅里烧了水,下了一小把干虾皮提鲜。水开之后把豆腐和青菜放进去,调了味,最后淋了一圈香油。她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从电饭煲里盛了饭,坐在桌边开始吃。汤的热气在傍晚的斜阳中升起又散去,窗台上两盆绿植的叶子在余晖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新的陶盆里土面还保持着洒水后的湿润状态,表面均匀铺着细碎的种子。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把汤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了几粒虾皮,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然后收拾了碗筷,把碗洗了。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路过二楼的窗口,她听到老太太在屋里跟什么人说话,隔着半开的窗户传出来:"……她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人跟她走动,你上次拿来的那盆薄荷,不如匀一盆给她?"另一个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谁。小林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走过二楼窗口的时候余光没有往那扇窗户的方向偏转。 到了殡仪馆,换好工作服之后老周正蹲在走廊尽头的工具仓库门口整理一箱新到的消毒液。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腿弯的角度不变,比小林能维持的蹲姿更久,他的动作不急不忙,把箱子里的瓶装消毒液一列一列地码进架子上。小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排班表有调整,上午的十四号改到下午了,上午空出来一档,你正好去把工具柜盘点一遍,上个月老李报缺的那批粉底膏到了,在仓库第二格架子上。" 小林应了一声,往仓库里走。仓库的灯管有一根在不停地闪,她看了一眼,决定等回头跟后勤报修。她走到第二格架子前面蹲下来,看到货架上码着两排新到的粉底膏,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她把自己操作室工具柜里的粉底膏存量纸卡上的数字和货架上的存货核对了数量,然后从架子上取了三只补缺的色号,拿回了操作室。 回到操作室她把新的粉底膏放进工具柜的对应格子里,把纸卡上的数字更新了,然后站在操作台边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抽出了不少新叶,树冠的绿色比前几周更密了,在上午的日光中投下一片饱满的荫影。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继续整理其他工具,把小刷子按型号排好,用棉签把刷毛上残留的粉底痕迹擦拭干净,然后在工作台面上覆盖了一层干净的吸油纸。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她抬起头,隔着操作室门上的小窗看到站在外面的人不是小陈,也不是老周,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夹克,手里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看上去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外,像是在确认门牌号。小林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门开的时候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他开口说:"请问,林……林若在不在?" 小林在门框内站直了身,她停顿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瞬才说:"我是。" 那人把白色塑料袋提起来放在胸前的高度,袋子里的东西被阳光照出来轮廓——一只浅灰色的陶盆,盆沿从袋口露出了一截。"我住在二楼,就是你家楼下的住户,昨天我奶奶跟我提了一句,说你窗台上养了绿萝,还新种了铁线蕨。这盆是我上个月分盆多出来的薄荷,放在阳台上长得太快了,不占地方也浪费。你要是想养,就拿去。"他说完把塑料袋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不算利落,但他手掌托着袋底,让袋底保持了一个平衡的位置。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塑料袋。陶盆的灰色边缘和白色塑料袋的底色之间形成了一层明暗分界,盆里的薄荷叶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片密集的翠绿。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薄荷叶上,叶片的边缘有细锯齿,叶脉清晰,和她在植物图鉴上看到的薄荷插图一致。 "你奶奶说的?"她问。 "她早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等你出门,想自己送,又怕耽误你上班,就让我跑一趟。"那人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话说完,"你拿着吧,我阳台上还有两盆。" 小林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塑料袋。袋口在她接手的时候微微敞开了,她低头看到薄荷的茎干挺拔,土壤表层保持着湿润的深褐色。她握着袋子的提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说:"谢了。替我跟你奶奶说一声。"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往走廊尽头方向走了。小林看着他的背影在一楼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之后,把塑料袋拎进操作室,放在墙角那张矮柜的台面上。薄荷的叶片在室内光线中比在走廊里看着更绿了一些,有几片小叶子还带着未完全展开的卷曲形态。她在矮柜前站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片舒展开了的叶子,叶面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 下午她处理了那具从上午改期过来的十四号遗体。是一位中年女性,遗体状态平稳,没有需要特别处理的复杂状况。她按照常规流程做完了全部入殓工序,在记录册上填写完备注之后合上本子,在合本子的间隙,她的目光越过操作台看了一眼墙角那盆薄荷——薄荷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伸展着,没有因为换了环境而显出萎蔫的迹象。她把目光收回来,把记录册放回原位。 换班时间到了,她把薄荷从矮柜上拿起来,换好衣服,提着它从后门走出去。薄荷的叶尖在她行走的过程中随着步幅微微晃动,从袋口露出的那一截陶盆边缘在夕阳中呈现出一层比室内更暖的浅灰色调。她走回小区,上到三楼,开门进屋之后先把薄荷放到了窗台上,和绿萝、铁线蕨的陶盆并排。三只花盆从大到小排列,绿萝的盆最大,薄荷居中,铁线蕨的新陶盆最小。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台上三盆植物在傍晚余晖中形成的轮廓线,然后去厨房洗了手,站在灶台前面,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要做什么样的晚饭。 她在灶台前站了大约一分钟,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盘了一遍:豆腐、鸡蛋、小青菜、一根胡萝卜、半瓶昨天用剩下的酱油。她把胡萝卜拿了出来,削了皮,切成细丝。然后把豆腐切成薄片,在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之后把豆腐片一片一片贴着锅边放进去,煎到两面微黄,用锅铲轻轻推到锅边,把胡萝卜丝倒进锅底翻了几翻,加了一点盐和酱油调色,最后把煎好的豆腐和胡萝卜丝混在一起翻匀,出锅装进盘子里。整个过程比她以前做饭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但她觉得锅铲握在手里是稳的,手腕的角度和力度都和平时差不多。她把盘子端到折叠桌上,盛了饭,坐在桌边开始吃。 豆腐的外皮因为煎过之后带着薄薄一层焦色,胡萝卜丝还保留着刚断生的脆,入口的咸度刚好。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三盆植物——绿萝的藤蔓开始向窗沿外侧垂下来,薄荷在余晖中呈现出立体的、错落的绿色层次,铁线蕨的土面仍然保持着湿润的深色,没有出现干裂的迹象。 她看完之后低下头继续吃,把剩下的饭和菜都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铁线蕨盆土表面的湿度。土面微润不湿,保持在合适的含水量上。她又看了一下薄荷的土面,薄荷的土略干了一些,她用小喷壶在薄荷的盆土边缘浇了几圈水,没有直喷叶片。做完这些之后她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室内植物养护手册,找到关于薄荷栽培的那一页,看到一行字写着"喜光但耐半阴,生长期需保持盆土湿润,叶面可定期喷水增加空气湿度"。她把那段读完,把书签夹回相应页面,合上书放到沙发扶手上。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她走到二楼的时候,老太太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扫地的声响。小林脚步没有变,但她的视线自然地在门缝处停了一瞬。门缝里老太太正弯着腰在扫客厅地面,扫帚和地板接触的刷刷声有节奏地传出来。她没看到小林经过门口,小林也没停下来,继续走下楼。 殡仪馆的工作正常推进。上午她处理了一具因长期慢性病去世的老年男性,面容瘦削,颧骨处的皮肤因长期卧床而有些薄脆,她在上粉底之前先用保湿液推了三遍,等皮肤基底恢复了适度的润度才开始上妆。整个流程平稳,家属后来通过业务员转达了认可。午饭时间她没有去食堂,待在操作室里把那盆铁线蕨种子新发出的细芽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芽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的。那天她早班前洗漱的时候习惯性去窗台看了一眼——铁线蕨的土面上冒出了四五个细如针尖的浅绿色芽点,从土面以下顶了出来,顶端还带着种皮残留的壳片。她蹲下来凑近了看,呼吸放轻了一些,在看到那些芽点的细小弧度和种皮残留的裂口之后,她蹲在窗台前多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去上班。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把陶盆端到靠窗的光线下又看了片刻——芽点的数量比早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要融入土面的颜色里,可她数得很清楚。 下午业务员小陈送来了第二天需要处理的遗体编号清单。她坐在操作台边把清单看了一遍,在上面标注了每一具遗体的大致情况和可能需要的特殊工序。标注完后她把清单放在台面上等老周确认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平稳但语调不高,像是业务人员在跟家属说明情况。她没在意,继续整理第二天的工具。 小陈过了一会儿来敲了敲操作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林姐,明天第三具是周先生家的老人——他提前打电话确认了时间,业务室已经排好了,他问方不方便在告别前看一眼。" 小林正在把一只粉扑装进密封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从台面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小陈递过来的那张便签纸。纸上写着逝者姓名、年龄、入殓时间,以及备注栏里一行手写的字:"家属周先生,提前到馆,希望确认妆容效果。" 她看完之后把便签纸放在台面上,说:"行,我到时候在操作室,他到了让小陈通知我。" 小陈点了点头出去了。小林把便签纸夹进记录册里,继续整理工具。 下班回家后她照例看了窗台上的植物。铁线蕨的芽点比中午又多冒出来一点,虽然看不出明显的生长速度,但她能确定那些芽点已经稳稳地立在土面上了。她用喷壶轻轻绕着芽点周围喷了一圈薄雾,然后走回卧室坐在床沿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纱窗的网眼里穿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不知名的花草在落日前的余香。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听到楼下老太太跟人说话的声音又传上来了,这次听清楚了内容:"你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喝口水……" 她坐在床沿上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听出第二个人的声音是谁。风把窗户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纱窗边缘在窗框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扇开着的窗页合拢了一些,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透气,然后转身去洗漱。 夜里她躺下来之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和阴影交错,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二楼老太太的门已经开了,她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一把韭菜,篮子里放着几根已经择好的,根部的泥土还带着水汽。她看到小林经过,抬头说:"昨晚上我孙子送来的,院子里自己种的,韭菜嫩。你下班回来拿一把回去炒鸡蛋吃。" 小林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下,说:"那等你择完了我回来拿。" "早择完了,在篮子里放着呢,你回来拿就行。"老太太低头继续择韭菜,像是这件事已经安排完了,不需要更多的确认和叮嘱。 小林应了一声"好"之后继续下楼。她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街道,阳光已经铺满了人行道,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延伸,细长的、指向西北方向。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拐进殡仪馆的方向,脚步速度比平时稳定,和阳光的落速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