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小林值早班。早班从六点开始,她五点四十左右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四月底的光线比前几周早了将近二十分钟铺满街道。她穿过小区大门的时候遇到了二楼那位老太太,老太太正站在门口的小花坛旁边给一丛月季浇水,水管在她脚边蜿蜒着。老太太看到小林经过,手里的水管停了一下,说:"上班去啊?" "嗯,早班。" 老太太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她的方向,说:"我儿子上次回来跟我说,你在殡仪馆上班,给去世的人化妆。他说你手艺好。"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工作辛苦吧?站一天。" 小林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脚步。她站在栅栏门的侧面,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洞,另一只脚还落在小区内部的地面上。她偏过头看着老太太的方向,隔着一丛月季和几棵矮冬青,说:"习惯了。不算太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继续浇花。水管喷出的水柱落在月季根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小林把另一只脚也迈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殡仪馆方向走去。 早班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声音。她换了工作服,做好班前准备,在操作台的记录册上翻了翻昨天晚班的操作记录。晚班同事的字迹偏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填全了,没有遗漏。她合上记录册,把操作台上的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位置,然后靠在操作台边缘等着接运组送遗体过来。 上午的排班比较常规。第一具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在医院去世的,遗体送来时穿着家里准备好的寿衣,面色略白,其他方面状态良好。小林花了一个多小时完成了清洁和淡妆,整个过程流畅平稳。第二具是一位因病去世的中年女性,家属要求自然妆,强调"别画得太浓,她活着的时候不化妆"。小林在处理的时候只用了底妆和润色唇膏,连腮红都没有上,完工后推出去的时候业务员跟她对了一下备注——"无彩妆,仅做基础清洁与唇部润色"。 午休时间她去食堂吃饭。殡仪馆的食堂是灰色地砖、白墙、金属桌椅,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位戴白帽的师傅,在舀菜的时候动作利索,不闲聊。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低头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上两个业务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内容清晰:"……明天下午那场告别,家属从外地赶过来,要求提前一天看一遍妆容效果。已经跟老周那边约好了时间……" 小林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她吃完了盘里的饭,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放好,然后走回操作室,关上门,在操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十分钟左右。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交叉握着,手腕上还残留着上午操作结束后洗手时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痕。她松开了手指,把掌心朝上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翻回去,站了起来。 下午的排班原定只有一具常规遗体。她正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老周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说了一句:"业务室那边有个家属提前到,想看看前两天整理好的妆容效果。你忙完了去一趟,就在二号告别厅门口走廊那一侧。" 小林正在整理工具盒里的粉扑。她听到老周的话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看谁的?" "前天那具十九号,年轻女性,车祸离世的那个。她父母从外地赶到,想提前看看女儿最后的样子。" 小林把粉扑放回工具盒里,盖上盖子,站直了身子。她走出操作室沿着走廊走到二号告别厅所在的那条走廊。二号厅的门是关着的,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男的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作;女的站在门边,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尖贴着木门表面没有施力。 小林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在两步左右的距离外停了下来。她没有主动开口,看着门边那个女人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转向她的方向。 女的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说话前没有清过嗓子:"你是负责给她做化妆的人?" 小林说:"是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没有在小林的脸上停留太久,很快又回到了门框的方向。她说:"我女儿二十五岁,在大学读研究生,成绩很好,从小就不让我操心。她自己租房子住,生活习惯好,从来不熬夜。"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她回家看我们,坐大巴,路上出了事。"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这段话已经耗尽了她目前能够组织语言的容量。 小林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接话。她感觉到自己面前那个女人的肩膀正以一种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微地抖动,幅度很小,比叹息更轻。隔了大约半分钟,小林开口说了一句:"她看起来挺好的。妆做得很轻,基本还原了她本来样貌。" 女人没有答话,但她按在门框边缘的那只手从垂直墙面放了下来,顺着门框表面滑落到身侧。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约一息,又收了回去。 小林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点空间,然后说:"告别厅外面的走廊右转有个休息室,里面有热水,你们可以先去坐一会儿。等到正式告别时间到了,业务员会来通知。" 她没有等女人回答,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走廊的空旷距离削得很薄,她没有听清内容。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余光里看到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二号告别厅的门,肩膀比刚才略低了一些,像是支撑上半身的那股力被卸掉了一部分。 小林回到操作室之后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四月底的下午已经开始有了偏长一些的影子。她低头看着台面上排列整齐的工具,伸出手去把其中一把小镊子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它和其他工具之间的间距更均匀,然后退后一步,拿起记录册,翻到十九号那一页,在"备注"栏原先写好的几行字下面添了一句:"家属提前到场看了妆容效果,对效果表示认可。操作人员备注:妆容清淡,未做过度修饰,与逝者生前状态保持一致。"她写完这一句之后把笔放回原位,合上记录册,没有再看第二遍,把它放回了工具柜的抽屉里。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处理了一具正常去世的老年人遗体,工序和上午相似,没有额外发现和特殊情况。到了换班时间,她收拾好工具,把台面和柜面擦了一遍,关上操作室的灯,换了衣服,从后门走出去。她在石阶上站了一小会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踩着的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丛野草,草叶细而短,叶尖在四月的晚风里微微摆动。她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那丛野草最顶端的一片叶片,指尖触过叶尖之后收回来,直起身,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二楼的老太太还在花坛旁边,不过这会儿她没在浇水,而是把水管收起来盘好了,正蹲在月季丛旁边拔花坛边缘冒出来的几棵杂草。老太太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小林一眼,说:"回来了?今天的饭做了没有?" "还没。" 老太太拔掉一棵杂草,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上去做点热乎的吃。别总是吃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