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小林轮休。她上午睡到自然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过了一刻。窗外的日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卧室的墙角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坐起来靠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了件日常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穿了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她对着门厅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镜子里的人面容干净,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静。 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借书证和手机。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二楼住户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正要上楼,和她侧身交错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小林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各走各路,脚步声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交错又分开。 她出了小区大门之后沿着人行道往城西老供销社那个方向走。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街边的行道树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斑块。她走到老供销社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巷口的铁栅栏是拉开的,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色得很厉害,只能辨认出最左边一个"种"字和最右边一个"店"字。她走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着一串旧风铃,被她的肩膀碰到之后发出几声不太清亮的金属碰撞声。 店里光线偏暗,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和塑料罐,标签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只陶盆内壁的旧土。他看到有人进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透过镜片上方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买种子还是买盆?" "买种子。"小林说。她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木架子上那些纸袋上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各种植物名称,有的她认得,有的她没见过。 "什么样的?阳台养还是室内养?" "室内。光照不多,一扇朝北的窗户。" 老人把陶盆放下来,摘下老花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分了好几格,每一格里都放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小种子。他看了小林一眼,说:"朝北的窗户光照弱,你养蕨类吧。铁线蕨好活,不用太多水,散射光够了。这个季节种,半个月出芽,三个月就能长满一盆。"他从其中一格中取出一小把棕色的细碎种子,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她。 小林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报纸包的分量很轻。她看了看报纸包上的褶皱和纸面的颜色,然后说:"多少钱?" "五块。"老人说,"种的时候土别压太实,表层喷水保持湿润就行。等出芽了再换盆。"他把铁盒的盖子合好放回柜台底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刚才放下的陶盆继续清理盆壁内侧的旧土。 小林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把报纸包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走出店铺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这次比进来的时候清亮一些,像是被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吹动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收成了脚边一小团。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报纸包外面那层纸面的触感,然后往菜市场方向走去。菜市场上午比傍晚热闹得多,人声和鲜货摊位上蒸腾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密集而生动的声响和气味。她穿过摊位之间狭窄的过道,走到豆腐摊前面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一位顾客称豆腐。 老板娘看到她过来,边忙边朝她点了点头。等顾客走了之后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怎么今天来了?不是轮休吗?" "过来买点菜,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去供销社了。" 老板娘低头把案板上的豆腐块码整齐,抬眼看她:"买了什么?" "铁线蕨种子。" "那种草好养,我娘家以前种了一盆,放厨房窗台上的,长得乱七八糟的也死不了。"老板娘把豆腐装进袋子里递给她,"这块送你,不要钱,你昨天帮忙打听种子的事就当谢礼了。" 小林接过来,把豆腐放在手里掂了一下,说:"那下次我做好了饭给你端一份过来。"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之前没有经过预先的考虑。老板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行,我等着。" 小林拎着豆腐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的偏东侧,光线照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白亮。她沿着人行道走回小区,上到三楼,开门进屋。她把种子和豆腐放好之后从厨房找了一只旧陶盆,在阳台角落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小袋之前买的花土。她把花土倒进陶盆里浇了水湿润土面,然后打开报纸包,把那些细碎的棕色种子均匀地洒在土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再拿起喷壶绕盆面喷了一层水雾。她把陶盆放到窗台内侧靠近绿萝的位置,让两个花盆并排靠在一起,退后一步看了看。 绿萝和新种下的铁线蕨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并列在窗台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去厨房把豆腐放进冰箱里,洗了手。 下午她去了一趟社区图书馆。图书馆里人不多,她进去的时候管理员坐在借阅台后面正低头在整理一摞新到的书,看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她,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书。小林走到植物分类区那排书架前面,踮脚看了看最高一层的几本书脊上的文字。她抽了一本讲室内常见绿植养护的书出来,随便翻了几页,在一张长桌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长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一本《城市植物图鉴》。小林坐下来的时候对面的男人抬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张桌子的距离,目光交错了一下。小林认出他是之前跟家属来办手续的那个周先生,她记得他的脸,也记得那天在告别厅外的走廊里两个人擦肩而过时他对她点了一下头。周先生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书边缘,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小林也低下了头,翻开了手里的书。她看的是关于铁线蕨养殖的那几页,书页上印着配图,照片上的铁线蕨叶片密集,羽状分裂排列整齐,边缘呈现细波浪形。窗外的日光透过图书馆高窗的白纱窗帘铺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她翻到了下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张特写——铁线蕨的叶片背面有一排排整齐的孢子囊,呈深褐色,排列在叶缘内侧。她看了那张特写照片良久,没有急着翻页。 她在翻到关于铁线蕨浇水频率那一页的时候,感到有人站到了她座位旁边的位置。她抬了一下眼睛,看到周先生站在长桌尾端,手里拿着那本植物图鉴。 他说:"你也在看这个?" "之前借了基本的那本,讲得比较杂,这一本偏向分类学。" 小林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墨绿色封皮,书名是《室内植物养护手册》。她把书放回桌面,说:"我刚买了铁线蕨的种子,还在翻怎么养。" 周先生看了看她桌上那本书上的配图,然后说:"铁线蕨不怕水少,怕水多。土干了再浇,浇透一次管一个星期左右。冬天的时候间隔可以更长一些。" 小林听他说完,把书翻开到铁线蕨那一页,翻到书页上有关于浇水频率的部分,和刚才他说的内容对比了一下——确实相近,只是书上写得更细致一些,分段讲了不同季节的区别。她把那一段读完,然后合上书。 "你养过?" "养过两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没带过来。现在阳台空着,正打算重新养一盆。"周先生说着在长桌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本城市植物图鉴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之后翻了几页,然后把书侧过来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用手指着其中一页上一张城市绿化带里常见的植物照片,说:"这种行道树,你认识吗?" 小林看了一眼照片——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锯齿。她摇了摇头。周先生把那页书收回来翻过去,两个人各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书。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和管理员偶尔整理书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阳光从高窗的白纱窗帘后面透过来,把长桌表面照成了均匀的浅金色。 过了一段时间,周先生站起来,把书夹在手臂下面准备离开。他经过小林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说:"你要是养铁线蕨遇到问题,可以问——我认识的人里面有几个养了很久的。不一定非要自己从头摸索。"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走向借阅台,把书放在柜台上,对管理员说了句"还书",然后转身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小林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手还放在翻开的书页边缘。她看着周先生从门口出去,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图书馆的安静恢复如初。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刚才没有读完的那一页,翻页的时候纸页发出的细响被窗外的日光和图书馆内部的安静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