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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窗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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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石阶上坐到天几乎黑透了才站起来。梧桐树顶端的叶片已经看不清颜色了,枝杈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变成了一幅粗细不一的黑线画。后门廊檐下的感应灯在她站起来的瞬间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紧闭的门板上。她转身推开门走回走廊的时候闻到了从换衣间方向飘过来的肥皂味,像是有人刚洗了手。 走进换衣间的时候老周正在水槽边擦手。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把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拧上了水龙头。他站在水槽前没有立刻转身,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三号,老太太,独居,在家走了三天。邻居报的警,没人认领,先按无名处理。" 小林在换衣间门口站住了。老周说完那句之后才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面部扫过,然后移开,拿起柜子里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她身边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处理记录记得填。" 走廊里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持续发出那种低频的嗡鸣声。她走进操作室,在记录册上找到了空白页,用笔依次填写了逝者编号、姓名、年龄、入殓时间、操作人员、备注栏。她在备注栏写下了"面部多处撕裂伤缝合,术后粉底遮瑕,唇色二次调色,整体妆效自然"之后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左耳后侧陈旧烫伤疤痕,直径约两寸,非本次损伤。"写完这些之后她合上记录册,把笔放回笔槽里,关灯,走出操作室。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经过城西菜市场门口。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入口处那家豆腐摊的老板娘还在收拾案板上的边角料。小林走过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下班晚啊。" "嗯,今天有个加急的。" 老板娘把案板上的豆腐渣刮进一只塑料桶里,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说:"工作归工作,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要不要带块豆腐回去?明天给你留一块好的。" 小林站在菜市场门口,风从敞开的铁栅栏门里灌出来,带着菜市场收摊之后特有的那种湿冷的水汽。她听着老板娘那句话,迟了一拍才开口:"行。明天上午我来拿。" 她沿着路灯照亮的便道走回老城区。路过三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借着路灯的光看到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蹲下来把枯叶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所在的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台上,绿萝的叶片贴着玻璃透出一层暗绿色的轮廓。 回到屋里之后她没有开电视,把从菜市场门口带回来的半块豆腐放进冰箱,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植物图鉴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她看完了藤蔓植物的那一章之后翻到了后面几页,看到介绍一种适合在光照不足的室内角落里生长的蕨类植物,书页上印了一张照片,叶片呈羽状深裂,边缘略微卷曲。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去卫生间洗了澡,回卧室躺下,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到了殡仪馆。换好工作服之后她先在操作室的记录册上翻了翻昨天那页,确认家属确认后的归还记录已经由业务员补填了,才把记录册放回原位。老周还没到。她自己在操作室做完了日常消毒和工具检查,然后打开了操作室的窗进行通风。 早上八点一刻,接运组送来了十三号遗体。推车进入操作室的时候,隔离布单的轮廓比平时更薄,布料贴着遗体的身形轮廓垂落下来,能看出体形偏瘦,肩部凹陷,手臂收拢在身体两侧的形态。小林掀开布单的时候入目的是一具老年女性的遗体,面部呈现出因去世后长时间未被发现而产生的明显改变——肤色加深,部分区域有局部干缩,口唇闭合处的皮肤张力分布不均,形成了一道不对称的闭合线。 她在接触遗体手背之前先看了一会儿面部整体状态。眼睑闭合不完全,右侧眼睑与下眼睑之间存在一条窄缝。她先用温纱布覆盖住面部做均匀补水时感觉到皮肤表层的弹性已经基本消失了。补水之后上底妆之前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遗体右手的手掌微微半握着,手指向内收拢,但从指间的缝隙能看到掌心里似乎捏着一样东西,边缘从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缝隙中露出一小截。 她停了一下。按照标准流程,她在入殓过程中发现的遗体随身物件应当拍照记录并移交业务组处置。她放下手中的粉扑,从工具柜里取出一只小号镊子和一只干净的托盘,然后走到操作台侧面偏右的位置,用镊子尖端轻轻探入遗体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缝隙。镊子尖端碰到的是一张纸的质地,边缘略硬,有一定的厚度。她用镊子沿着纸张边缘慢慢往外带,纸张在被带出缝隙的过程中没有粘连和撕扯。纸片完整地从指间脱出之后落在托盘上。 那是一张折叠过的信纸,已经泛黄,纸面有磨损迹象。纸质偏薄,边缘有几处裂口。她用镊子将信纸翻了个面,看到信纸的封口处有一个极浅的压痕,像是曾经被人长期对折存放后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打开信纸,只是用镊子把它平放好,然后继续完成剩余的入殓流程。粉底液的调和比例在处理干燥皮肤时比平时多加了润肤基质,在完成面部和双手的底妆之后,她整体看了一遍,然后让业务员过来接洽后续事宜,在记录册的备注栏里写下了:"右手掌心发现一封旧信,纸张泛黄,未开封,已移交业务组备案处理。" 她写完记录之后把笔放下,站在操作台旁边把记录册合上。业务员推车离开操作室之后,小林把镊子和托盘拿回工具柜前的消毒台进行了浸泡和冲洗,清理完托盘之后,她在放回托盘之前又多冲洗了一次,然后才把它归入工具柜的相应位置中。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业务员小陈敲了敲操作室的门。门没有完全关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林姐,十三号那封信。业务组按流程登记了,可没有家属来认领。信我们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你看看?" 小林正在整理工具柜。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着门缝的方向,说:"按规定不用给我看。" "我知道。"小陈说,他把门推开了一点,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档案袋,袋子里装着那封信的外封和里面的纸张。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大约两步远的距离,把档案袋举起来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业务组长说,你这几年记录册上写的东西比我们业务组还细,有些物件关联的线索你比我们更清楚。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看,你就看一眼。" 小林把手里那把镊子放回工具柜的格槽里,关上柜门。她走到门口,在门框内侧停下来,从小陈手中接过档案袋。袋子的封口是压扣式的,她解开压扣把里面的信纸连同封套一起取出来。信纸确实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磨损,折痕处有轻微的断裂迹象。她把信纸展开——纸面被对折成四折,展开之后的尺寸大约一页信纸那么大,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偏棕的色调,笔画偏细,书写者的字迹端正,间距均匀,从布局上看像是受过一定的教育。 信纸上的文字只有六行,没有抬头和落款。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不用来找我,我也不会让你找到。你活着的时候总要往前看,往后看的人走不远。我在这边待了这些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你替我活到你觉得够本的时候。" 最后一行字的墨水颜色比其他几行略浅,像是写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尖的墨水已经接近耗尽了。 小林拿着信纸站在门口读了两遍。第一遍她读完了所有字,第二遍她把目光停在"往前看"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封套中,装进档案袋,压好封口递还给小陈。 小陈接过档案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没有问出口,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了。 小林站在操作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地砖上投出的冷白色光带。她站了大约十几息才转身,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刚才被中断的整理工作。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处理了两具常规遗体。一具是八十多岁的男性,在医院离世后直接送来,状态良好,她在基础清洁和妆容上只花了标准时间。另一具是中年女性,患有长期慢性疾病,面部有轻度浮肿和肤色不均,她用了哑光质地的粉底平衡面部的色差,耗时比平时多了约二十多分钟。 傍晚五点多,她收拾好工具准备换班的时候,老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搪瓷杯,杯壁已经洗过了,表面没有水渍。他走到她面前,把一份装订好的表格放在操作台边角上,说:"下个月排班表,你看看早班连排那几天有没有问题。" 小林接过来翻了一下。排班表和平时差不多,她习惯了。她合上表格放在台面上,说:"没问——"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看着老周转身要走的背影补了一句,"十三号那封遗书,内容你看过了?" 老周在门口停下了。他没有转身,侧着身子站在门框位置,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上,说:"业务组转给我看了。我看了。"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做了二十多年,收到过不少没寄出去的信。这封不属于那种。"他没再继续往下说,走出了操作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小林把排班表收进自己的柜子里,关上了操作室的门。她穿过走廊走到后门,推开后门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四月末的傍晚已经开始有了初夏的迹象,天色黑得比前一周晚了一些,梧桐叶在头顶铺成了一大片浅绿色的幕布。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楼体墙面上斜阳留下的最后一线光,心里想着那封信上的那句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界面空空的,没有任何通知和消息。她把手机收回去,走下石阶,沿着便道往城西菜市场的方向走过去。 到了菜市场的时候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豆腐摊的老板娘正在把最后几块豆腐码进一只塑料盒里。她看到小林过来,把其中一块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给你留着呢,这块比早上嫩。" 小林接过去的时候隔着塑料袋感受到豆腐还带着凉意。她站在摊位前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犹豫了两息,然后说:"老板娘,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市面上有什么书,能学种东西的?" 老板娘正在把案板上的水渍擦干,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种花种草?你窗台上那盆绿萝不是长得挺好的?" "我想再养一盆别的。" 老板娘想了想,说:"城西老供销社那边有个卖种子的老头,铺子里什么都卖,你去问问他,他应该懂。"她把案板立起来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水,又说,"你要是想养,从好活的开始养,别一上来就挑贵的。" 小林把豆腐钱付了,说了声谢谢。她拎着豆腐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城西老供销社那条巷子,巷口的铁栅栏已经拉下来锁上了,店铺都关了门。她站在巷口看了几息,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把豆腐放进冰箱,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然后走到窗台前。绿萝的新叶比前几天多长了两片,颜色嫩绿,叶面还带着一层细小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叶的边缘,叶面软而薄,被她指尖碰到之后微微往回弹了一下。 她看了绿萝一阵子,拉上窗帘,去厨房把锅里加满水,打开火,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手搭在台面边缘,看着锅底那些慢慢升起的水泡。 那封信上写的那些字她并没有刻意去回想,只是它们自己在那里,像水泡一样升上来、破了、又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