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日光灯在小林走回操作室的时候忽然闪了一下。她在转角处停了一拍,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灯具是旧式的长条形灯管,接头处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闪了那一下之后又恢复了正常亮度,像是接触不良造成的间歇性故障。她继续走了几步,回到操作室门口,推门进去。 老周已经站在操作室的操作台旁边了。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撑在台面的边缘,低头看着不锈钢台面的反光,像是等一个刚刚错过了什么东西的人。小林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业务室那边送了个加急的,十四号,十七岁,男,昨天傍晚在城郊国道上出的车祸。路面货车超载侧翻,压到了旁边的一辆电动车,骑车的是个高中生。遗体送过来的时候面部的伤势比较重。家属要求在明天上午之前做完,下午开告别。" 小林听到"十七岁"那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到操作台面的反光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送进来了?" "刚接运组推过来。我让他们先放在走廊尽头那间准备室。"老周说,"你要现在看,还是缓一缓再说。" 小林没有回答缓一缓还是现在看。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准备室门口,抬手推开了门。电动门的滑动轨道在启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这是走廊里最响的声音,闷响过后门扇向侧面滑开,露出准备室内部被日光灯照亮的空间。 接运组已经按照流程做了初步处理。推车上的遗体覆盖着一层浅蓝色的隔离布单,和隔天处理的老太太不同,隔离布单的材质更厚,表面没有透出任何轮廓。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在准备室门口的位置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了——那种气味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它是血液残留物在低温环境中和金属接触面之间缓慢相互作用后产生的混合气息,偏冷,带一点点锈的底色。 小林走到推车旁边,伸手把隔离布单掀开了第一层。布单下面还有一层半透明的防渗膜,她继续揭开第二层的时候,手指在防渗膜边缘停了一瞬间——防渗膜表面有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区域,已经干透了,用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硬感。她掀开防渗膜之后,推车上的遗体完整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少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领口的最高处。校服的前襟上有一大片面积很大的暗色污渍,颜色从深褐到偏黑不等,沿着衣料的纹理向两侧渗开,边界不规则。面部的情况比外套上的污渍更让人集中注意力——右侧颧骨区域的皮肤有一道从眼角外侧延伸到下颌线的大裂口,边缘的皮肤组织向内卷曲,深层组织暴露在空气中。鼻梁有移位,左眼睑肿胀闭合,嘴唇左下角有一处较深的穿透伤。 小林的视线在伤口的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她在脑中识别着伤口的位置、走向、深度和组织状态——在脑中反复估量着缝合顺序、填充用量和表面修饰的覆盖范围。她看完之后把防渗膜重新盖回原位,保持了和接运组送来时一样的层次顺序,然后把隔离布单也拉回去覆盖好。她直起身来,站在推车旁边,看着准备室墙壁上贴着的那张不锈钢台面的消毒流程图,看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回操作室。 老周还在操作台旁边站着,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他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小林走到工具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套修复用工具盒,放在台面上。她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拉开抽屉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控制得比平时更均匀。她打开工具盒把里面的缝合针、线、固定夹、填充物依次取出来在台面上排列好,然后站起来,从更衣柜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工作围裙系上,又换了一副比平时更厚的手套。 "你跟我一起做,"她说,"右脸那条长裂口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撑开边缘我缝合。" 老周没有多问。他走到工具柜前拿出了自己的一套工具,动作比小林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把工具排放到操作台上之后,两人各自站在操作台两侧,同时戴好了新手套。橡胶贴合声在操作室的安静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推车从准备室推进操作室之后,小林把推车制动踩死,调整了台面高度,然后将少年的头部用固定托架轻轻托住。她先把注意力放到了面部那些较小面积的擦伤和浅层裂伤上,用小号针配合细线做了逐点缝合,线的颜色选了与皮肤基底色最接近的那一档。老周在她进行浅层缝合的同时处理了颈部区域几处不影响面部视觉的撕裂伤,两个人的手在操作台上方各自占据了不同的工作区域,几乎没有碰触到对方的工具和操作范围。 面部浅层创口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她停下来看了看整体效果。伤口已经被闭合,线条没有明显交错和重叠,但右侧颧骨区域那道长裂口的边缘因为皮肤张力的原因还是微微向外翻着。她从工具盒里取出了更细的针配合胶原蛋白线,在老周用镊子将伤口边缘皮肤对齐固定之后,从裂口的最深处开始第一针。穿入皮下的阻力和平时不同——少年皮肤组织的弹性和中年人有差异,胶原密度更高,组织间隙更紧密。她调整了进针的角度和深度,让针尖从皮下脂肪层穿过对侧边缘时的阻力更均匀。 第一针穿过组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阻力在穿过最厚区域时有一个极轻微的脉冲式增强然后回落的响应。她保持住进针的角度,开始做连续锁边缝合。每一针的针距她用了比平时更短的间隔,因为伤口边缘的皮肤张力不均匀。老周在对面用镊子交替固定伤口上下两侧的边缘,帮助她维持缝合路径的平直。他们之间的配合没有语音交流——老周镊子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小林相应地调整了下一针的落点。这种节奏在操作室安静的背景中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条伤口闭合之后,小林将缝合线尾端打结固定,用细剪刀剪断了余线。她退后了两步,把操作台旁边的照明灯调整到侧角度,重新看了一遍整个面部的缝合路径。所有裂口已经闭合,线条均匀平整。她在确认完每一条缝合线的状态之后,将少年的头部从固定托架中移出,使面部恢复到自然的仰面姿态,然后开始进行面部补水的操作。温纱布覆盖在缝合区域上方的动作她做得比平时更轻,像是知道那些缝线还在组织深处慢慢适应它们的新位置。 在她完成补水、底妆和修容准备开始上唇色的时候,她注意到少年的左耳后侧有一小片皮肤色差。那一片的肤色比周围深,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两指宽。她用棉签蘸了一点清洁剂轻轻擦拭了那片色差区域的表面——色差没有消退,说明不是污渍。她在调整照明角度后凑近看了一眼,确认那是一处陈旧的烫伤疤痕。边缘轻微凸起,中央区域比周围皮肤质地更细,像是一枚被很久以前的高温接触过的痕迹。疤痕的边缘已经退化得比较柔和了,没有发红和增生,说明受伤的时间至少在幼年阶段。 她看了那片疤痕几息,把棉签放下,继续完成唇色的调制。她调了两次色,第一次偏粉了一些,和少年的整体肤色不协调,她擦掉重调,第二次加了微量的暖调中和,涂上之后和面部的底妆底色过渡自然。唇色涂完之后她整体看了一遍,面部的缝合痕迹在粉底的覆盖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在特定角度的侧光下才能分辨出几道细线状的浅纹。她退到操作台末端,把手术照灯从侧角度移到正上方,光从正上方均匀地覆盖在面部轮廓上,把那些浅纹融化在了自然的明暗交替中。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去洗手。水流声在操作室的安静中持续了一整段。她摘下眼镜放到水池边缘架子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戴上,把手擦干,回到操作台前开始清理工具。老周也已经放下了镊子,他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正在把使用过的缝合针归入锐器回收盒里。他没有说话,把针盒盖好之后拿起了消毒喷瓶,沿着操作台边缘喷了一圈,用干布擦干。 操作室里的日光灯重新恢复稳定持续的光照。老周把擦好的工具按照种类依次放回各自的格槽,放完之后他站在工具柜前,背对着小林,开口说了一句:"你出来之后去后门台阶上坐一会儿。今天风不大,梧桐树底下比室内透气。" 小林把最后一把镊子放回消毒盒里盖上盖子,站直了身子。她看了一眼操作台上已经恢复平整的台面,然后推开门走出了操作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她沿着走廊走到后门,推开门,走到石阶上坐下来。梧桐树的叶片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细密声响,光斑落在地面上的时候随着风轻轻移动。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工作服布料的褶痕,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抬起头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