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六月的天气开始变得湿润。窗台上的铁线蕨在持续的温热环境中保持着一贯的稳定姿态,叶片平展,叶色如常。小林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盆土湿度,间隔和水量都依照换盆后固定的标准执行。铁线蕨的叶背孢子囊群在连续的稳定湿度下颜色加深得比之前更快了,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背的边缘,可以感觉到孢子囊的表面已经开始呈现出轻微的蓬松感,像是快要到达释放的阶段了。 她蹲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折好的旧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内层的孢子粉末还是上次采收时的状态,颜色和质地没有发生变化。她看了信封片刻,把它重新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完。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微风中微微摆动着,在窗户的边界处形成了一道细长而均匀的亮边。 第二天上午,她在殡仪馆做完第一具遗体的常规处理之后,正站在操作台边填写记录册,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她听到赵远说了一句:"林姐,有人找你。"她抬起头从操作室的门望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周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系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一些。赵远站在走廊另一侧,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了。 小林合上记录册放在台面上,走到操作室门口。她站在门框内侧,隔着一段日光灯管照亮的距离看着周先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手中的布袋微微提起来,袋口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袋土,颜色偏深,质地细密,封口扎得很紧。他说:"出发之前答应你的土。北边老家的山土,透气性好,掺了腐熟的松针,养铁线蕨正好。"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那袋土,又看了看他的脸,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说月底才回来?" "事情提前办完了。搭了顺路的车,省了两天。"他把那袋土往她面前递了递,袋口在他的掌心里保持着稳定的形状,没有晃动。小林伸出手接过了那袋土。土袋入手比看上去重,里面的土被压实了,透过布袋能感受到细密而均匀的颗粒质地。她把土袋拎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看,说:"你吃午饭了没有?"他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持续亮着,他想了想说:"还没。" 小林把土袋放在操作室门边的矮柜上,然后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把记录册放回了抽屉里。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食堂这会儿还开着,我带你过去。"她走出操作室,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前厅方向走去,土袋在矮柜上放着,布袋的边缘微微鼓起。她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侧过身帮他把门推开,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六月的温度和灰尘的气味,在走廊与户外交界的地方形成了一小片薄薄的流动层。周先生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衣料的边角擦过了她打开门的那只手臂的边缘,短促而轻,像是风吹动了一下,然后他就跨出了门,站在前厅门外的日光里了。 食堂里已经过了就餐高峰,只剩下零散几桌人。小林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来。周先生坐在她对面。他坐下来之后把袖口往上卷了一下,露出手腕,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亮白色光晕,铺满了两人之间那段距离。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窗台上的铁线蕨,上回分完盆之后没有再出别的问题吧?" "没有。换了新盆之后长得很稳,叶背的孢子也到快释放的阶段了。"她顿了一下,从桌子表面看着对面那人手腕的弧线和日光在他手背上的分布,"那袋土——你从北边带回来的,专门用来养铁线蕨的?" "北边老家的山上,背阴处挖的,里面掺了松针和少量的旧土。我爸以前种花的时候就用这种土,透气性比其他地方的好。我在路上怕土洒出来,在袋口里衬了一层布包着。"他说道,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铺进来,在桌面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稳定的暖色过渡带。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面前桌面上那碗已经被他喝完大半的汤,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把旧盆里的土换掉。" 小林坐在桌子对面,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道暖色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停在她指尖前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指尖前方那道光的边缘,然后说:"明天下午轮休。你把土带过来就行。"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在她站起来的同时也站了起来,在桌边站定,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肩部和手臂的轮廓勾勒出了一层清晰的亮边。他先一步走出了食堂。小林站在桌前,把碗端起来,转身走到角落的餐具回收台放下,然后也走了出来。她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了,背对着门,正微微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枝叶在风里持续响着,像是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站姿和梧桐树的轮廓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对照关系。她走到他身侧,在门框边缘站定,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六月末的梧桐叶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叶与叶之间只剩下极细的间隙,阳光从那些间隙中漏下来,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了细碎而密集的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说:"明天下午,我等你来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