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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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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她吃了一个多钟头。桌上有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丝瓜蛋汤,还有她端下来的那碗凉拌黄瓜。老太太的孙子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夹菜的时候会自然地先转到老太太面前,等她夹过了再转回来。他吃饭的动作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筷子夹菜的幅度不大,在碗沿上停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一些,咀嚼的时候不急不忙。整顿饭下来,他没有问她在殡仪馆工作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三楼,只是在吃完饭收碗的时候,站在桌边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时,从她手中接过碗的同时说了一句:"你窗台上的铁线蕨,是奶奶说的那一盆吗?"小林把空碗递过去的时候说:"是。换了新盆,现在长得很稳。"他点了点头,端着碗走进厨房去了。老太太坐在桌旁,把剩下的一点汤倒进自己碗里喝完了,然后放下碗,说了一句:"他上次分那盆薄荷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养东西。"小林坐在桌子侧面的位置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痕。 饭后她帮老太太收了碗筷。那个年轻男人站在厨房水槽边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持续而平稳,冲过碗沿和锅壁的声响在厨房的墙壁之间回荡,形成了一段规律而连续的背景。他在洗碗的间隙侧过头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句:"奶奶,碗洗完了我放在沥水架上就行。"老太太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应了一声,然后看了小林一眼,说:"你上去之后把窗台上的草看一看,今晚天气预报说后半夜可能有雨。" 小林从厨房门口走回来,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边说:"窗台的遮雨檐够深,雨打不进来。"她说完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隔着客厅里的灯光和空气看着她的方向。她又补了一句:"下周三如果你孙子还在,我再端一道菜下来。"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点了点头说:"他住到下周五,你随时下来。" 小林上了三楼,开门进屋之后没有开灯。窗台上的四盆植物在路灯灯光中呈现出各自清晰的轮廓,叶片边缘被光线勾勒出了柔和的亮线。铁线蕨在新盆中的叶片全部展开,叶缘的锯齿状轮廓在夜间光线中比白天更加清晰,每一道细小的分叉都单独反射着灯光的微芒,形成了一片细密而稳定的亮纹。她在窗台前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土表的湿度,土面在经历了一整个白天的蒸腾后保持在了微润状态,手背靠近土壤表面时能感觉到一层均匀而细微的凉意。她蹲在那里没有开灯,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漱。 第二天早上,她去殡仪馆的时候在操作室门口碰到了赵远。他已经做好了当天的准备工作,正靠在操作台边的墙面上。看到小林进来,他从墙面上直起身,说:"昨天下午老李送了一批新的棉布单,我已经拆封检查过了,尺寸和旧款一致,没有线头。"小林走到矮柜前看了一眼,新的棉布单已经被叠好码进柜子里,边缘和旧款对齐。她关上柜门,转回身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下午没有排班,她坐在操作室里的矮凳上,窗外有风,六月午后持续的气流穿过梧桐叶间,在窗玻璃上形成了不断变化的阴影图案。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指腹沿着手机边缘的弧线慢慢滑动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台面上,继续整理工具。 傍晚她回到家,在二楼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透出收音机的声响,和平时一样。她站了一小会儿,没有敲门,继续上了三楼。开门进屋之后她看到窗台上那盆铁线蕨已经适应了新盆的位置,最外侧一片叶子的叶尖正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弯转。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周送给她的记录册拿了出来,从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三年的记录比前两年更加简洁了,大部分页面只写了日期、编号和备注。但她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看到了一整页只写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墨水颜色比旁边的记录浅一些,像是写这一页的时候换了另一支笔:"今天做了一具年轻人的。做完之后很久没有出操作室。"她看完了那一页,没有急着翻过去,停在上面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收音机里戏曲的声响,调子绵长而稳定,穿过楼层之间的空气,从地板和墙面传递上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一层细密的背景音。她抬起头,在暮色与灯光交织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植物。绿萝的藤蔓比上周又垂下来了一截,新换盆的铁线蕨在近晚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瓷白盆壁边缘的阴影在瓷砖地面上随着日光微弱地拉长又收回,像一张正在读信的手,指尖沿着纸质缓慢平移,向更远的夜色延伸。 她在窗台前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茶几前坐下,翻到了下一页。第四年的记录在第二页的位置又出现了一行不像是流程说明的字,那句墨水颜色正常,写在备注栏的底部位置:"今天家属来告别厅的时候,带了一盆花。放在门口,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看着那一行字,没有继续往前翻,把记录册合上放在了茶几上。她看了一会儿记录册封面的折痕和边缘的磨损痕迹,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手,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要带的午饭。 第二天早上她到殡仪馆的时候,赵远已经把当天要用的工具全部从消毒池里取出来沥干了,排列在台面上,每两件之间留了等距的间隔。她看了一眼,没有调整任何一件的位置,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放下东西,然后说:"你今天上午做完两具之后,下午休息时间把仓库的耗材清点一遍,单子放在工具柜上面。" 赵远点了点头,站在操作台侧面说:"单子上个月已经对过一批了,这个月补充的耗材数量我都记过一遍,可以直接核对实物。"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把镊子,老周从仓库里挑出来的那把,用的时候确实比新的更顺。" 小林正从矮柜上取一包新的棉布单,听到这句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那把镊子你留着用,不用放回工具柜。我用了很多年,已经熟悉它的咬合程度了。" 上午两具常规遗体处理完毕之后,赵远把工具消毒归位,然后去仓库清点耗材。小林坐在操作室的矮凳上,窗口的光线已经从早晨的侧斜变成了正午的直落,在地砖上形成了一个矩形亮块。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屏幕,锁屏界面干净如常。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窗外传来梧桐叶在风中持续摩擦的细响,她听到那阵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下班之后她沿着人行道走回小区,经过二楼的时候老太太的门开着,她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韭菜。小林在门口停下来。老太太抬头看到她,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扯掉一根韭菜的老根,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然后说:"今天下班晚了?" "下午清点了仓库的耗材。"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今天有人来找你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一个男的,站在楼下往三楼看了一眼。他看到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路过。"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门口略微侧了侧身,"你认识的人?" 小林站在门口,想了片刻。然后说:"可能是上回送我香蜂草的那个人。他说过最近要出一趟远门。"老太太听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应该就是了。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留话。"老太太说完之后,把门口的小竹筐端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小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内侧的暗处,然后转身上了三楼,开门进屋。 她走进屋里之后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铁线蕨。铁线蕨的叶片在傍晚残余的光线中微微合拢,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比白天更加柔和。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区入口方向,楼下没有站着人,院门外的路灯亮着灯,在初夏的暮色中投下一片稳定的光域,几个行人经过,又走过去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去开了灯,把老周的记录册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了第四年的部分,继续往后读了一段。室内安静,翻页的声响在台灯光照所及的范围内均匀地铺展,与窗外微弱的晚风和窗台上植物叶片轻微摆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她读完了几页之后合上记录册,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帘边缘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道细长的光纹,光纹随着风在窗帘边缘的细微移动而持续变化着,像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