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里,她住在三楼,走廊尽头靠右的那一间。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之后要往右拧两圈半才能完全打开,比标准锁多转半圈,像这种老房子的门锁基本都有各式各样的偏差。 她进门之后先开灯。玄关的开关在门框右侧墙面齐肩的高度,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把整间屋子照亮了大半。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地面上铺着她两年前买的浅灰色复合地板,有几条边角已经被水汽浸得起翘了。她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水壶接满,按了一下开关,水壶底部亮起一圈蓝光,发出低沉的加热声。她在等水烧开的时间里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绿萝的土面已经干得有些发白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土表,按进去大约半指深都感觉不到湿气。她拿过窗台角落的小喷壶注满水,绕着花盆边缘浇了一圈,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说明土的干裂程度已经到了一定的阶段。她浇完水之后站在窗台前看了绿萝一会儿,叶子绿得还算是均匀,有几片老叶的边缘微微卷曲,但整体状态还算稳定。 水壶跳闸了。她回到厨房把沸水倒进玻璃杯里,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挂面,抽了一小把放进锅里。等面熟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翻滚,面条在沸水中逐渐变软变透明,她用筷子夹起一根来咬断确认了软硬度,然后把火关掉,端着碗走到客厅的折叠桌前坐下吃面。 碗里的面汤表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滴香油,面是细碱面,煮了三分钟出头,口感在硬和软之间的那个过渡带上。她用筷子夹面的时候右手无名指指腹还能感觉到戴手套一整下午之后留下的那种轻微发胀感,像是皮肤表层还没有完全从被橡胶包裹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低头吃面的时候想到了那枚老太太口中的圆片,想到了它在牙齿和口腔内壁之间的位置,想到了老太太下颌肌肉附着区的收缩痕迹。她想了一会儿之后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把浮在表面的葱花翻到了面汤底下,然后继续吃面。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水槽里的残渣冲干净,抹布拧干搭在龙头颈上。她走到书柜前拿了一本书,在沙发坐下,翻开上次看到的那一页。书是一本旧版植物图鉴,从社区图书馆借来的,里面夹着她自己用废纸裁成的一条书签。她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看到上面介绍的是一种叶片呈心形的藤蔓植物,写着"耐阴,喜湿润,适宜室内环境"。 她看完了那一页之后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表管壁里水流经过时发出的细响和窗台方向偶尔几滴水珠落进花盆土面的声音。她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用手指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表面,叶面凉而润,土面的湿度已经和浇水前不同了。她看了绿萝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床垫是二手的,中间部位因为常年承重而有一处微微的凹陷,她恰好睡在那个凹陷里,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被床垫两侧较高部分的边缘轻轻托着。她没有拉窗帘,窗外的路灯光从对面楼体的墙面上反射进来,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小片移动的暗色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大约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殡仪馆的时候比换班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换衣间里没有人,她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把工作服拿出来换上。工作服的布料在穿过多次之后变得比新的时候更柔软,手肘部位的布料已经有了一层轻微的光泽。她扣好扣子,在洗手池前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然后推门走进操作区走廊。 老周已经在了。他站在操作室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壁外侧的漆面被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看到小林过来,没有说早上好,只是下巴朝操作室方向偏了一下,说:"昨天那具七号的家属今天上午来确认。业务组把情况报过去了,问他们那枚硬币要不要取。家属说老太太生前确实有这个习惯,睡午觉的时候喜欢含一枚铜钱,说能安神。他们让咱们取出来,归还家属。" 小林站在操作室门口,隔着老周半个肩膀的距离。她伸手接过老周递过来的记录册翻开到昨天的页面看了看备注栏里她自己写的记录,钢笔字迹干了之后颜色比刚写的时候稍微浅了一些。她把记录册合上,说:"今天谁排班?" "上午你和我,下午老李和赵姐。"老周把搪瓷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工具柜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工作服的后背部分有几道被反复洗涤后残留的细密褶皱。小林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了走廊那头那扇门,之后她转回身推开操作室的门,开始做班前准备。 操作室里的消毒液气味经过一夜通风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打开工具柜把昨天用过的那套清洁用具取出来重新清洗消毒一遍,把温水瓶装满水放在台面右端的支架上,检查了粉底膏的余量和刷具的清洁程度。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流畅而均匀,和这五年里任何一个早班的流程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停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姐,十号,老太太家属在业务室等着,说想请您当面把物件交给他们。" 小林的手在一只粉底膏的盖子上面停了一下。她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站直了身子,转身面朝着门的方向。电动门的灰色面板映着她站在操作台前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张被曝光过度的照片的边缘。她看着自己在那片灰色面板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废物桶,推门走出来。走廊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她沿着走廊走到业务室门口的时侯,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年纪在五十岁左右,衣着朴素,男人坐着的时候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女人的手指在座椅扶手的边缘来回摩挲。 业务员站在桌边,看到小林走进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向那两人介绍说:"这位就是昨天负责阿姨入殓的入殓师。" 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小林身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种大多数人在第一次见到入殓师时的反应,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快速移到她胸前的工作牌上,然后再回到她的脸上。女人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没有。阿姨面容很安详。"小林说。她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她说完之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用消毒布袋包好的小纸包,纸包外层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老太太的名字和日期。她把它递向女人的方向,手掌摊开,纸包平放在她掌心里。 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小林的掌缘。那一下接触短暂而轻,可小林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对方指尖的温度——比殡仪馆走廊的恒温高得多,是一种带着活人体温的热度。女人把纸包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她低头看了看纸包上的标签,然后把纸包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业务员把确认单推到桌面边缘,女人接过去签了名,男人从旁边站起来和她一起往外走。经过小林身边的时候女人的脚步慢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她跟着男人的背影走出业务室,拐过走廊转角。小林站在业务室的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的日光灯下。她听到了走廊那边传来女声一句低低的话,声音隔了一段距离被走廊的回音削得模糊:"……她跟老太太长得有点像……" 小林把目光从那道空的转角收回来,转身走回操作室的路上,经过走廊中间那段窗户的时候她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工作服的前襟平整,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表情和她平时在操作台前对着遗体时的表情区别不大。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的树冠,新叶在四月的日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她在窗前站了大约两次呼吸那么久,然后继续沿着走廊走回了操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