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小林轮休。五月末的天气已经稳定地热了起来,早晨的日光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透亮而干燥的白,和春天那种柔和的暖意明显不同。她起床之后先到窗台前看了一遍植物,绿萝的新藤已经垂到了窗台边缘以下大约一尺半的位置,薄荷的侧芽正在从茎干的节点处逐个冒出来,香蜂草的叶片数量也明显变多了,铁线蕨整体长势良好,最大的几片叶子背面已经发育出颜色均匀的孢子囊群,孢子囊呈深褐色,整齐排列在主脉两侧,像是纸上预设好的坐标点一样均匀。 她看了很久,在窗台前蹲了很长时间,一边看一边用手背试了试土表的湿度,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翻出来的旧信封和一把尖头小剪刀,把剪刀刃口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在窗台前蹲下来。她选了铁线蕨上孢子发育最密集的一片叶子,用左手轻轻托住叶片下方的叶柄,右手握着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叶片靠近主脉上段的一小段叶缘剪了下来——只剪了大约两指宽的一段,不影响整片叶子的完整。她把剪下的叶片段放在旧信封上,然后将信封折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她去了供销社。陈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在削木棍,正在用一把小毛刷清理旧木架的缝隙。他看到小林进来的时候没有停手,清理完手头那道缝隙之后,他放下毛刷,在围裙上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铁线蕨的孢子,收了?"他问。 小林在柜台前站定了,把抽屉里那只折好的旧信封取出来放在台面上,打开给她看。信封内部的纸面上摊着一小片剪下的叶段和少许从叶片背面抖落的孢子粉末,粉末细而均匀,呈现干净的赭褐色。陈老头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推上鼻梁,凑近了看了几息,然后说:"你这孢子收得干净,没有混进碎叶屑。"他直起身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回眼镜盒里,"养到出孢子了,说明底下根系已经满了,该分盆了。分完盆之后,新根长稳了再撒孢子,你现在撒,盆太小,长出来的苗没地方扎根。" "还是原来的盆,换个更大的就行?" "直径大两指的就够了,不用太大。土要透气,别用园土直接种,掺三分之一的粗砂。"陈老头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那盆铁线蕨,长到这个阶段不容易。换盆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根系弄散了。" 小林把信封折好收进口袋里,说:"知道了。谢谢。" 从供销社出来之后她拐到菜市场,在豆腐摊前面站了一下。老板娘正在把一板新的豆腐从木模里倒扣出来,白嫩完整的方块在案板上整齐地排列开,她看了一眼小林,说:"今天轮休?" "嗯。来买点豆腐。" 老板娘铲了两块豆腐用袋子装好递给她,然后弯腰从案板下面拿出一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新鲜的小茴香苗,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今天早上一个熟客自己种的,送了一把过来。你拿回去煮汤或者炒鸡蛋都行。" 小林接过茴香苗的时候看到她说完之后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继续去整理案板上的豆腐了。她站在摊位前,把小茴香和豆腐放在一起拎着,听了片刻菜市场里的声响——案板上的切剁声、顾客和摊贩之间的讨价还价、水槽里水流冲过鲜货的声音——然后她拎着东西转身朝菜市场门口走去,在穿过拥挤过道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肩膀,避开了身边来往的人群。她走回小区的路上,注意到人行道两旁的树已经换上了夏季的深绿色,树冠连接在一起,在头顶上方形成了连绵的荫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二楼那扇纱窗是敞开着的,里面透出收音机里戏曲的声响,唱腔绵长,音调平稳,像在讲述一段已经被讲述过无数次、但仍然值得被再一次说出口的故事。她刚准备抬脚跨进单元门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到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备注名称显示是周先生。 "铁线蕨的孢子收了吗?" 小林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拎着豆腐和小茴香,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用拇指打了一行字:"收了。供销社的陈老头说可以分盆了。" "分盆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忙搬土或者换盆,我可以过来。" 小林站在单元门洞的阴影里,看了那条消息好几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换盆的时候我自己来,如果土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发送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上了二楼,老太太的门开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她看到小林经过门口喊了一声:"买豆腐了?" "嗯,还有一把小茴香。" "小茴香炒鸡蛋好吃。你上去试试。"老太太说完把视线转回电视上,像是已经把这道菜谱安稳地交给了她,小林上了三楼开门进屋,把豆腐放进冰箱,小茴香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两遍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植物。窗台上四盆植物在午后的日光下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温度,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只旧信封,又轻轻合上抽屉,然后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开始动手准备晚饭。 小茴香在热油里迅速变软,绿色的茎叶在高温中蜷缩又舒展,和打散的蛋液混合在一起,在锅底凝固成了一层均匀的金黄色。她翻了两下,关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折叠桌前坐下来吃。小茴香的味道不重,比葱更柔和一些,和鸡蛋搭配在一起有一种新鲜植物特有的清香。她吃了几口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铁线蕨,又想起周先生那条消息里说的话,于是放下筷子,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托起铁线蕨的陶盆边缘,向上提了一下——陶盆和窗台之间没有粘连感,但盆底和窗台台面接触的位置有两三道细微的白色痕迹,像是潮湿花盆放久了之后在表面留下的水渍印记。她把陶盆放回去,退后半步,记住了根系应该已经在盆底铺开的状态,转身走回桌边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她到了殡仪馆,赵远比她晚到几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换好工作服之后把保温杯放在矮柜上,走到操作台前检查了一遍小林昨天用过的工具。整理好工具之后他在操作台侧面站定,等了一会儿之后看到走廊里没有人经过,他开口说了一句:"我昨天看书的时候看到一种手法——粉底用指腹拍比海绵更均匀,你觉得呢?"小林正在从工具柜里拿今天要用的棉布单,听到他问话之后手上没停,把棉布单抽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站直了说:"指腹确实比海绵更能贴合骨骼的弧度,不容易留痕。但这种处理方式对手指灵活度和力度的要求更高,如果手在操作过程中压力控制不稳定,就会在面部留下不均匀的色块。你可以先用手掌外侧测试一下自己的手感,感觉稳定了再试着用到操作中。"赵远没有追问,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上午第一具遗体推入操作室之后,小林站到了观察位置。赵远走过去,把手套戴好,在台面旁边站定,今天他的动作比上次顺畅了一些。面部清洁的顺序没有出错,保湿液涂抹的压力分布比上次均匀了不少,从颧骨到下颌的过渡区域没有再出现明显的停顿感。底妆调和的时候他用了自己说的指腹手法,先在手掌虎口区域试了试粉底的厚薄,然后用手掌外侧蘸取调好的粉底膏,沿着额头中央向外侧均匀拍开。他的手指在拍打过程中确实比上次稳定了一些,但在下颌线转弯处有一小段粉底没有完全推开,在光线照射下形成了一道比周围肤色偏白的窄痕。 小林没有出声,看着他继续操作,没有因为下颌线那一处的瑕疵而停下或者推翻重来。赵远继续完成了修眉和唇色调制,整个过程没有明显中断,完成所有操作之后他退后两步,站在操作台末端看了一遍自己的成果。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小林一眼,脸上没有询问的表情,像是在等她给出判断。小林走过去在操作台前方站定,视线沿着面部的轮廓线转了一圈,在下颌线偏白的那一道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指腹顺着那道痕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之后在手套表面把残余的粉底用干布擦掉,然后说:"其他地方都可以。转角区域的速度放慢半拍,压力收掉三成,就能推匀了。"赵远站在操作台侧面看着她刚才补推的那一段,认真看了一遍她补推后的过渡效果,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没有新的排班,老周在仓库里清理最后一批旧文件。小林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正对着门口,伏在一只旧木箱前,把里面的纸张一份一份地抽出来分类。她没有在门口停下来,走过仓库门口的时候脚步节奏均匀,没有因为他而加快或放慢。但她在经过之后顺着走廊往操作室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站住了,侧身靠了一下墙壁,日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她的脚边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她站在那里停了两息,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在仓库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了一句:"你那些旧档案,清理完了之后有没有需要我帮忙归类的?"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纸张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说:"有。你明天上午有空的话,过来帮我核对一下编号。"小林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走回了操作室。 第二天上午,排班表上只有一具遗体,处理完之后她让赵远把用过的工具消毒归位,自己去了仓库。老周已经把旧档案分成了两摞,一摞是确认需要保留的,一摞是准备销毁的。他坐在仓库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旧纸箱,箱子里装着泛黄的表格和文件。他正在把其中一摞文件里面夹着的回形针一枚一枚取出来,放进桌角的铁盒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和他在操作台前工作时不同——那是一种不需要精确控制的、允许节奏偏离基准线的缓慢。 小林走到他对面的矮柜前,蹲下来,把准备销毁的那一摞拿过来,按照年份排列顺序检查了一遍封面编号和内容的一致性。仓库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和老周偶尔把回形针丢进铁盒里的细响,日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把地面上的文件堆和纸箱边缘照出了清晰的明暗分界,像是光线本身也在为这些纸张做最后的编目和归档。她翻完了大半摞之后抬头看了看老周的方向,他正在把一本旧档案册的封底合上,封底的皮革已经开裂了,边缘翘起。他没有立即把它放进任何一摞里,只是合上,放在膝头。 仓库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日光从高处的小窗照在两人之间。老周把那本旧档案册举起来,朝小林的方向晃了一下,说:"这本记录册,是我刚开始做入殓师那年用的。封面都裂了,里面记的东西现在看回去,很多地方写得不够细致。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回去看看。" 小林接过那本档案册,封底的皮革确实已经开裂了,里面的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字迹比老周现在的字迹偏大一些,笔画也没有现在那么收束,像是人还在适应把自己落笔的力道从慢慢写匀的过程。她看了几行,合上,说:"我拿回去看。" "不用还了。"老周说,继续把下一本档案册的封底检查了一遍,放进保留的那一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