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林到操作室的时候,赵远已经把她昨天用过的工具清洗了一遍,消毒池里的水放掉了,工具被摆放得比之前更加规整。棉布单也已经换过了,一切都很整齐。他站在操作台侧面,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说"准备好了"之类的话,只是在门口等她检查完所有的准备工作,然后站在她旁边说:"今天还是按平时的节奏来,我只会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完,不耽误正常进度。" 小林走到消毒池边检查了工具的摆放顺序,逐件核对了它们的位置和朝向——和她的习惯完全一致。她直起身看了赵远一眼,然后说:"今天上午第一具你来操作,我会站在旁边看着。你不用着急,按照你学过的流程一步步来。"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接运组把第一具遗体送进了操作室。这是一位老年男性,面部状态良好,没有明显外伤和需要修复的痕迹。赵远走到操作台前,站在她平时站的位置上,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动手。小林站在操作台侧面偏右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赵远把推车上的棉布单掀开,看了几息之后开始做面部清洁。他的动作在开始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感,像是每次要进入下一个步骤之前都要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流程顺序。小林看到他把温纱布叠成四层的时候折角比标准多了一层,但他没有意识到,把多折的那一层直接覆盖在了面部。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清洁液涂抹——手法大致正确,但手指压力的分布不均匀,在颧骨区域的停留时间比额头短了大约几拍。 他在上保湿液的时候,她把身体的倾向微微前倾了一线,赵远的视线在她前倾的一瞬间抬起来了一下,然后他调整了手掌的角度和力度,第二轮的保湿液涂抹比第一轮流畅了很多,压力分布也均匀了一些。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自己调整了。 接下来的底妆、修眉、唇色调制,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了每一步。虽然在个别步骤的衔接上有短暂的停顿和犹豫,但每一步的执行都基本符合流程要求,没有出现需要她打断来纠正的错误。粉底的色号选择接近合适,唇色调制只比原色偏深了一点点,不影响整体的自然度。他做完之后退后了两步,站在操作台末端,看着自己完成的效果。日光从高窗照进来,台面上的面部轮廓在均匀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柔和的肤色过渡,没有明显的色块感。 小林走到台面前方,从她的角度重新看了一遍整体效果。她没有立刻评价,先偏了一下头从侧面观察了眉骨和颧骨区域的过渡线,然后又从正面看了一遍唇部的颜色衔接。然后她开口说:"清洁液的顺序是对的,之后按这个顺序走下去。保湿的压力可以再均匀一些,不需要刻意避开某一区域,所有位置的力度保持一致就行。"赵远站在台面另一侧,等她说完了,点了一下头。他没有为自己的操作找解释,也没有问更多细节上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操作结果,像是在以沉默的方式将她说的话逐一对应到自己刚才的流程中对应起来。 下午老周来了,他路过操作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小林正在把下午要用的一批新工具从包装盒里拆出来放进消毒池,赵远在旁边整理用过的棉布单。老周透过窗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站在门口的位置,他说:"上午那个操作记录我看到了,第一次独立上手,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赵远,视线落在操作台边缘的一只工具盒上,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小林,补了一句,"下周我排了休息日,到时候赵远的带教,你多盯一盯他的底妆手法就行。" "知道了。"小林说。 老周点了点头,在门口没有多留,转身沿着走廊走了。赵远在小林的目光所及之外叠完了他的棉布单,把它放进筐里,然后直起身来,背对着她的方向,隔了一小段距离,说:"下周我什么时候可以再独立操作一次?"小林把新工具从消毒池里捞起来沥干,放回格槽中相应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他的背影说:"下次排到适合的遗体就你来。不用固定时间。"赵远站在墙角矮柜前,他转回身来的时候日光灯管的光在他的肩膀外侧形成了一道平行的亮线,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棉布单的筐搬到了走廊尽头去。 下班之后她走回家,上了二楼,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摘一把小葱,葱白和葱叶在她手里分开,各自堆成两小堆。她把葱叶的那一堆放在一只小篮子里,葱白的那一堆整整齐齐码在砧板上。小林经过的时候她抬头说:"葱是今天早市买的,嫩得很,你带一把上去炒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已经把一小把摘好的葱叶举了起来,朝她的方向递过来。 小林接过那把葱叶,青绿色的葱叶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鲜亮色泽,握在手里的时候葱叶的切口处还渗着一点透明的汁液,凉丝丝的。她握着那把葱叶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说:"你明天下午在家吗?" "在,你过来就行。" 小林应了一声,走回楼上。她到家之后先把葱叶放在厨房台面上,在窗台前蹲下来,仔细看了铁线蕨叶背的孢子——那些细小的褐色凸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颜色从浅褐过渡到了更深近赭的色调,像它们正在按照自己固定的节律缓慢地朝着成熟的方向推进,不急不慢,在无人注视的间隙里悄悄加深了自己的颜色。她用指尖在距离孢子最近的一小片叶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碰触,只是感知了一下叶面附近的空气湿度,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开始做晚饭。那把小葱在热油中煸炒时迅速散发出熟悉的清香,从锅底升起,充满整个厨房,又从门缝和窗缝渗出去,混入傍晚的空气之中。 第二天下午,小林提前了大约二十分钟从殡仪馆离开。五月下旬的日头已经有些初夏的力道了,照在脸上有轻微的灼感。她走到二楼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老太太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薄荷叶,茶叶的深绿色在透明的杯壁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静置感。 "今天回来得早。"老太太说,伸手把其中一只杯子往茶几边缘推了推,"坐一会儿。" 小林在老太太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薄荷的清凉在入口之后才慢慢升上来,在舌根和喉咙之间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缓缓扩散成一股不浓不淡的余味。她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地面砖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区,把茶几表面和杯壁边缘都照得清晰而柔和,连同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和窗台上散落的几片干枯花瓣都被照得一览无余。 "你昨天说了,今天下午在家,我过来坐坐。"小林说。 老太太把脚边的小竹筐端起来放到茶几上,筐里放着几颗胖鼓鼓的豆角,表面还带着刚摘下来时的水汽。她拿起一颗豆角,撕掉两端的筋丝,再掰成两段放在手边的另一个小碗里。做这些的时候她没有看自己的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方向:"殡仪馆那边,最近忙不忙?" "正常。"小林说,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带了个新人,下个月老周退休,我得盯着新人的操作,等他自己能独立完成了再放手。" 老太太听了,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那个老周——你跟我说过,做了很多年?" "二十多年了。他带了我五年。" 老太太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下一颗豆角开始撕筋。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手指在豆角两端翻转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不需要经过思考和用力就能准确完成。她撕完手上那颗之后放到碗里,又拿了一颗,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它握在掌心里,看了小林一眼:"你给他准备了什么东西没有?" 小林的手指在玻璃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还没想好。" "不用想太复杂。"老太太把手里的豆角撕好,放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跟你走得近的人,不用给太重的礼,有心意就够了。" 小林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薄荷水,薄荷的清凉在喉咙里停留了片刻之后渐渐转淡,像一件细小但确切的事物一样自然地被身体接受并吸收了进去。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杯子放到厨房水槽里,洗了手,跟老太太说了一声就上楼了。上楼之后她站在窗台前给铁线蕨喷水雾,看到叶背上那几排孢子还在持续发育着,就顺着叶脉的走向看了一眼整片叶子的状态,然后放下喷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光从午后逐渐向傍晚过渡,阳台上的光线从明亮变软,从边缘渗透出微黄。 下班时间到了之后她走出殡仪馆,在后门台阶上站了一下。梧桐树在头顶发出连续的风声,叶片之间的间隙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着。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正想着回去做一顿什么晚饭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到周先生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她点开看了一下,图片拍的是植物手册某一页的局部内容,页面右下角写着"铁线蕨孢子采收与播种"几个字。图片的下方配了一行文字:"看到这一页,就想到你上次说的叶背孢子。这个阶段可以准备采收工具了。" 她站在路灯光线的边缘,把那张图片放大仔细看了两遍,然后退出图片,打了一行字:"需要准备什么样的工具?"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二十步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到回复:"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一把尖头小剪刀、一只纸信封就够了。采收之后把孢子撒在湿润的土面上,不用覆土。"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窗台的方向——窗台上的四盆植物在逐渐深化的暮色中形成了一组深浅不一的剪影,在背景中浮现出清晰的轮廓,铁线蕨的叶片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像在持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和朝向。她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小区大门,踩上楼梯,回到三楼。她开门进屋之后没有急着开灯,先在窗台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铁线蕨在暮色中的剪影,然后站起来把灯开了,去厨房洗了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开始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