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小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殡仪馆。她换好工作服之后先去操作室把工具柜打开,把赵远的入职文件夹取出来放在台面靠边的位置,然后整理了工作台面上的工具,确认消毒液的量够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比老周的快一些,比小陈的沉稳一些,在新人脚步的间距中能看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殡仪馆走廊的步速。脚步声在操作室门口停下了。 小林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扣子系到了第二颗,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份入职手续材料。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门,先是侧头看了一圈走廊的方向,确认自己没走错位置之后,目光才落回到操作室里,在小林的方向停下来。 "林师傅?我是赵远,今天报到。"他说话的语调平稳,没有紧张的那种急促感,但比普通人稍微快了一点点。 小林把台面旁边的文件夹拿起来朝他抬了一下,示意他进来。"叫我小林就行。你先进来,把东西放好,我带你走一遍操作室的布局。"赵远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皮鞋底和地砖接触的声音被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他站在操作台侧面的空位上,把文件袋放在靠墙的矮柜上,然后转身面对着她。小林把操作室里的功能区一一指给他看,工具柜的位置和开关方向,消毒池的使用流程,温水和常温水的水龙头位置,台面升降的调节开关,照明灯的角度调整和档位切换,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赵远在她讲解的过程中保持安静地听着,视线跟着她的手指在各处标注位置之间移动。她没有问他记不记得住,也没有停下来等他做笔记,只是按顺序把整个空间内需要他掌握的信息依次过了一遍。她讲完之后把文件夹递给他,让他对照着里面的平面图和操作流程说明自己再看一遍,然后自己转身去准备今天的第一具遗体。 赵远接过文件夹之后没有立刻翻开,他站在矮柜旁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放好,然后走到操作台另一侧靠墙的位置,站在小林注意不到的视野盲区里安静地翻看平面图。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他翻页的声音在操作室的安静中清晰地响起又落下,听着和他翻记录册的声音很像,带着新纸页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利落的触感。小林在整理棉布单的过程中听了一段他翻页的间歇,确认他没有遇到问题停下来,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上午排班的第一具遗体送进来的时候,赵远把文件夹合上放回矮柜,站到了操作台侧面的观察位置上,和小林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退到门边,站在一个既能看清操作细节又不会妨碍工作流程的位置。小林开始做清洁,她在操作过程中没有说话,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均匀,但她在完成每一步之后都会略微停一下,让旁边的人有足够的间隙看清她手法的细节,而不是只能看到连续的快速动作。温水浸泡、清洁液擦拭、保湿液涂抹、粉底调和、轻拍上妆——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她都放慢了过渡的节奏,放慢的幅度很小,不是刻意的讲解式停顿,只是在保持正常节奏的同时把过程中每一个动作的起始和结束都处理得更分明一些。 第一具遗体完成之后,她开始整理工具和清理台面。消毒液在台面上铺开,用干布擦拭之后台面恢复了光洁的状态。赵远在她处理后续清洁的间隙里站直了身子,说:"粉底调和的时候,你是怎么确定比例的?" 小林把干布叠好放在台面边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肤色。每个人的基底色不一样,先看颧骨和额头交界处的色差范围,调和的时候从浅色往深色加,不要反向调。"赵远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操作台侧面,等她说完后点了一下头,然后保持了安静。 第二具遗体送进来的时候他的观察位置和上次一样,距离没有变,站姿也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小林这一次在操作过程中没有刻意放慢动作,节奏恢复到了她平时的速度,但在几个关键工序的衔接处她的停顿依然保持了和上次相同的长度。赵远在观察过程中没有提问,直到全部工序完成、她开始清理工具的时候,他才又开口问了一句:"缝合线怎么选?"小林把缝合线的几种规格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指着每一种的用途说明位置,告诉他常规修复怎么选、特殊部位怎么选,以及什么情况下用哪一款更合适。赵远听完之后在掌心比划了一下各种规格的线的粗细差别,小林在对面看着他比画的那几根手指和掌缘的弧线,日光灯管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的轮廓清晰而稳定。 下午没有遗体需要处理。小林带着赵远走了一遍走廊和仓库的区域,把消毒用品存放的位置、备用工具架的位置、耗材申报的流程一一指给了他看。她讲完之后回到操作室,在记录册上把今天的工作备注填好。赵远站在操作台对面,他没有坐下来,站姿和上午保持一致,但他手里多了半杯水,杯壁外侧凝结了一层细微的水珠。他在等她把记录册合上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跟了一整天,比学校学的细很多。谢谢。" 小林把记录册放回抽屉里,关了操作室的灯。走廊的光从半开的门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了一道窄长的亮区。"明天早班时间不变,到了之后先检查消毒液存量,不够了就去仓库补。"赵远点了下头,走在她前面推开门。小林在操作室门口站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子,沿着走廊往前厅方向走去。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的形状和分布随着五月中旬的日光变化在微风中有节奏地摆动着,像一整个下午都在持续做着同一件事,不曾偏离。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在她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像是灯管里的镇流器到了某一次通断的临界点。她在那一声电流声过去之后继续走了几步,推开前厅的门,离开了殡仪馆。五月中旬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沿着人行道走了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取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先生发来的消息:"铁线蕨的叶子如果开始卷边,可能是空气太干了。可以早晚在叶面喷一次雾。香蜂草不用喷,正常浇水就行。"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拿在手里走了几步之后才打了一行字:"叶片没有卷,还在正常展开。"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二楼的窗户开着,老太太正坐在窗台边择一把空心菜,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几根洗好的小葱。她经过窗户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菜没停:"回来了?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还可以。今天带了新人,中午在食堂吃的。" 老太太把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盆里,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新人年纪多大?" "二十六。" "男的?" "男的。"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手里那根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晚上做了拌面,你要是想吃,上楼来端一碗。" 小林站在窗外,隔着一扇纱窗看着她,纱窗的网眼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暗色纹理,把老太太的面部轮廓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影单元,但她说话的声音穿过纱窗的时候清晰而稳定,没有被分散。小林说:"好,我上楼的时候过来端。" 她上楼开门进屋,换了家居服,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给植物浇水。浇到铁线蕨的时候她拿起放在墙角的小喷壶,喷壶的出水口对着铁线蕨的叶片方向轻轻按了几下,水雾在空气中散开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湿气,落在叶面上形成了分布均匀的小水珠,在下午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她放回喷壶,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薄荷叶片的边缘,然后去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下了楼,下楼到二楼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一碗拌面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碗底垫着一块旧布隔热,面条的酱香气隔着保鲜膜隐约透出来。 她端着那碗面上楼,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揭开保鲜膜,拌面的酱汁裹在面条表面,有几段黄瓜丝和一点蒜末撒在顶端,和葱花叠在一起。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的软硬适中,酱汁咸淡刚好,黄瓜丝的清脆和蒜末的辛香在口腔中一层层地铺开,和面条的韧劲一起形成了整体的平衡感。她吃完半碗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吃了剩下的半碗,直到碗底只剩薄薄一层酱汁。洗了碗之后她把碗晾在沥水架上,准备明早下楼时顺便还给老太太。 晚上她收到周先生的消息,说他明天下午要去城南办事,顺路经过图书馆,问她想不想把他上次提过的那本植物手册借回去看。她想了想,回复说:"明天下午我三点左右下班,如果到图书馆的时间对得上,我过去拿。"对方很快回了一句:"那我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等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换班之后,她走出殡仪馆,沿着人行道往图书馆方向走。五月中旬的日光在下午三点已经过了一天中的最高点,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了细长的建筑和树影轮廓。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在门框上方发出两声清响,图书馆内光线安静,日光从高窗的白纱窗帘透进来,铺在长桌和书架之间的地面上。她走到阅览室,看到周先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植物养护手册。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敞着,看到里面的书脊轮廓不止一本。 她走到长桌前,在周先生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窗外透进来日光在桌面上铺展开来,在两人的手臂之间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带。周先生把那本植物手册从桌面推过来,封面在桌上滑动的距离很短,用指尖抵到桌中线,然后停住。"这本给你借回去看。里面讲蕨类那章写得比较细,你养的铁线蕨后面怎么分盆,可以参考。" 小林接过书翻开目录看了一眼,蕨类那一章的页码做了折角标记。"你等我一下,我去办一下借阅手续。" 她拿着书走到借阅台前,管理员接过去扫了条形码,录入系统,把书推回她面前。她接过书走回阅览室,在长桌边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翻开了那本书。周先生坐在对面,他面前没有书,手里正在翻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内容。他感觉到她坐下之后,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她刚翻开的书页上。"铁线蕨的孢子繁殖那一段,你可以先跳过去看,分盆那一段对你现在阶段更实用。" 小林翻到他说的分盆那一页,确实像他说的,这一章的论述比图书馆里别的植物手册更具体。她把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视线沿着段落移下去,看到关于分盆时根系处理的注意事项。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分盆的事?"她问。 周先生坐在窗光里,日光在他的肩部位置形成了一段清晰的亮区,他看到小林手指停住的位置和她目光停留的段落位置,微微侧了一下头:"因为铁线蕨长到一定的阶段,如果不分盆,根会把土挤满。你养的那个盆,现在大概还能用一个月左右,差不多该准备了。"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像是在等她把那一页读完。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几寸,光带边缘掠过她手指压住的那一页书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