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小林处理完最后一具遗体,合上记录册正准备去换衣服,老周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纸,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让纸张在透明封套内更平整一些,然后放在操作台边角上。 "新来的那个赵远,下周一报到,上午九点到。业务组那边让我先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你来安排他第一天跟班的内容。"老周说着,把文件夹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纸张上印着新员工的入职登记信息,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年轻,眉目干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拍证件照的时候下意识收了一下表情。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头看向老周:"第一天的内容,就是熟悉操作室布局和清洁流程。他学过基础操作,不需要从头教,但这些地方还是要落实到他手上。" 老周点了一下头。他站在操作台旁边,视线从文件夹上的照片移到小林的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移开。他说:"带完他这一个月,我就把钥匙交上去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说话差不多,但"钥匙"那两个字他说的比别字慢了一点点。 小林看着他的方向,日光灯管在头顶持续亮着,照着她面前的那份文件夹和操作台边缘的金属反光。她伸手把文件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那张纸的内容,看到入职时间、培训记录和之前的实习单位信息。看完之后她把文件夹放回台面边缘,说:"钥匙交上去之后,你还会不会回来看看?" 老周听到这个问题时,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操作室靠墙那排工具柜的柜门上。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不一定专门回来。但路过的时候——如果门开着,会进来看一眼。"他说完之后直起身来,从操作台边沿收回了双手,朝门口走去,"你下班吧,明天早班还有两具常规的,排班表业务组已经放在走廊公告栏上了。" 他走出操作室之后,小林站在台面旁边。她把文件夹合好,放进了工具柜第二层的抽屉里,和她自己的记录册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锁好,脱了工作服,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后门走出去。梧桐树在傍晚的风中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叶片在落日的余晖中呈现出一层偏暖的绿色。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到石阶侧面的那丛野草还在原来的位置,比之前高了一些,已经长到了能够弯折在风中的长度,尖端在微风里画着小幅度的弧线。她停下来看了几息,然后继续走回了家。 晚上她坐在窗台前给四盆植物浇了水。浇到香蜂草的时候,她想起周先生说的那句"浇水的时候避开叶面",于是把喷壶的喷嘴调成了细流模式,沿着盆沿内侧慢慢浇了一圈,水渗入土面的速度适中,没有漫出盆缘。她浇完水之后在窗台前蹲了好一会儿,铁线蕨的叶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辨。她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片叶子边缘轻轻划过,指尖感受到了叶缘细微的波动。 第二天早班,她到操作室之后先打开工具柜把文件夹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开始做班前准备。上午的排班确实和昨天老周说的一样——两具常规遗体,状态正常。她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工作,记录册填写完毕之后,她把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面上,翻开到入职信息那一页,把赵远的照片又看了一遍,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长相,然后把文件夹合好放回抽屉。 下午她轮休,提前走出了殡仪馆。日光比上午更强烈了一些,五月中旬的日照高度已经接近盛夏的起点了。她沿着人行道往菜市场方向走了一段路,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拐进了那间卖种子的店铺。卖种子的陈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棍子表面的树皮被他削成薄薄的卷片落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他看到她进门,把木棍放在台面上,摘下老花镜。她站在柜台前面,说:"我上次在你这里买的铁线蕨,发了六七个芽,都长开了。" "长开了就行。"陈老头把老花镜放到旁边的眼镜盒里,"等它再长一阵,叶片颜色如果变浅,就该补肥了。稀薄的液肥,隔半个月一次,不要贪多。" 她站在柜台前听完这些,点了点头。"香蜂草和薄荷种在相邻的花盆里,它们会不会互相影响?" "两个都是好养的草,气味不太对冲,放在一起没问题。只要通风好,土干透再浇,不会出什么大事。"陈老头说完之后重新拿起那根木棍和小刀,低下头继续削着。 她站在柜台前还想再问点什么,陈老头已经低头继续削木棍,没有再抬头。她在台面上放了一张纸币,手指从它边缘拂过,让它自然平铺在柜面的木纹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铺,步子在门槛处略微停了一下,跨过门槛,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二楼的窗户开着,老太太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正在择一把豆角。小林经过窗户的时候侧头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好也抬起头来,隔着纱窗看到了她的侧脸。"今天下班早啊?" "轮休。" 老太太把手里的豆角放进搪瓷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窗户后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你晚上吃饭没有?" "还没。准备回去做。" "我做了多的一锅粥,你要是不嫌弃,上来喝一碗。"老太太说完不等她回答,身子已经缩回去往里走了,像是这件事在她那边已经定下来了。小林在门口站了几息,把脚步从往楼上去的方向收回来,转身走进二楼门口,看到老太太正站在厨房里从灶台上把一只砂锅端下来,砂锅的盖子边缘冒着细白的热气,锅壁表面的釉色均匀而温润,带着被长久使用后形成的光泽。粥的米香从锅盖缝隙中溢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铺开了一层温热的颗粒感。 老太太把砂锅放在桌面上,揭开盖子,白汽从锅口升起来,在空中散成一团温润的雾。粥是白米粥,熬得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又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碟酱菜、一小碟腐乳放在桌上,推了推筷子筒的位置。 "坐下吃,碗在消毒柜里,自己拿。" 小林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那道门框的位置,看着老太太已经坐下来,拿起粥勺在锅里搅了一圈,把热气重新搅匀了。她走过去到厨房里拉开消毒柜的柜门,取出两只碗放在桌面上。老太太接过其中一只碗,舀了两勺粥进去推到她面前。粥的热度透过碗壁传上来,在她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层持续的热感。 "你在楼上一个人做饭,火候不好掌握。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够。以后你晚班回来,如果看到我这边灯还亮着,就自己进来。"老太太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粥,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碗里,"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还能说两句话。" 小林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入口软糯,米香绵长,温度从口腔滑落到食道,然后扩散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面上,夹了一块腐乳放在粥面上,腐乳的红油在粥面上慢慢化开了一圈。 "你以前也经常给别人留门吗?"她问。 老太太夹了一根豆角嚼了两下咽下去,想了想,说:"以前楼下那户——就是你搬来之前那一家,住了对老夫妻,老太太腿脚不好,我做了饭也端一份下去。后来他们搬走了,就没再留过门。" 小林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砂锅里的粥在两个人各自舀了几次之后已经下去了大半,锅底露出了浅色的陶土内壁。老太太把锅里剩下的粥都舀出来,分到两个人的碗里,最后锅底刮干净了才放下粥勺。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太太问。 小林夹了一口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等嚼完了才开口:"我父母离异,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我妈在南方,我爸——不知道。" 老太太坐在桌对面,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她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和筷子叠在一起放在桌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以后给你多留一口吃的。" 那天晚上小林帮老太太收了碗,在厨房里把碗洗了沥在架子上,然后上楼回到自己屋里。窗台上的四盆植物在夜间的光线中呈现出比白天更安静的姿态,叶片在隐约的月光下泛出柔和的轮廓。她站在窗台前看了看铁线蕨新展开的叶片,然后拉上窗帘,去洗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道光斑在缓慢移动,随着夜风改变着形状和位置,渐渐在暗度加深的天花板背景中融入了稳定的暗色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