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11章 记录册

中文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操作台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整理完工具之后,她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凳子上,把手机又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条:"窗台能放一个中号的盆,大概一尺宽。"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着立刻回信,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去洗了手,翻开记录册填写了上午的工作备注。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周先生回复:"中号盆够用了。你要是想要香蜂草,我明天下午可以带过来。你几点下班?" 小林想了想班表,回他:"明天早班,下午三点换班。" "那三点半左右我到小区门口。" "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合上记录册,关灯走出了操作室。 第二天下午她换好衣服从殡仪馆后门出来的时候,日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五月初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逼近初夏的力度,树冠在地面上铺开的影子边缘更加清晰。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刻意加快步伐,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周先生已经站在老槐树下面的阴影里了。他这次手里拿了一只浅灰色的陶盆,比上次他在图书馆提起的那盆薄荷的盆稍大一些,盆里的土壤表层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子。香蜂草的叶片从石子间隙中伸出来,茎干直立,叶子呈心形,边缘有浅裂,颜色是那种偏亮的绿色,在日光下叶面有一种细密的光泽感。 他看到她走过来,从树荫里迎了一步。隔着几步远的时候把陶盆稍微举高了一些,让盆里的植物更完整地暴露在她视野中。"根系已经长稳了,回去之后正常浇水就行,不用换盆。" 小林走到他面前,看着那盆香蜂草。陶盆的质地和上次二楼住户送来的那盆薄荷不同,这一只更粗糙一些,像是手工烧制的那种,表面的釉色分布不太均匀,但整体有一种稳当的质感。她没有立刻接过来,两只手垂在身侧,先看了几息盆中的植物,叶片在风中微微晃动着,边缘的浅裂和她在书页照片上看到的一致。"你这是之前就养好的?" "养了大半年,从一小截枝条长起来的。最近又分了盆,多出来这一株,放在阳台上也占地方。"他说着把陶盆往前递了递,盆底的重量在他掌心里被调整了一下,让接过去的人更容易托稳。 小林伸出手接过了陶盆。盆底的触感和她窗台上那几盆植物一致,手指贴在陶土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粗糙而恒温的质地。她低头看着盆中的香蜂草茎干挺直,叶片方向分布均匀。她托着盆底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里面的土应该是新换过的,湿度和触感都是适宜的,土面也平整,白石子铺得很均匀,看得出在递过来之前认真收拾过。 "放在薄荷旁边可以吗?光照差不多就行?" "可以。它和薄荷对环境的要求差不多,光照和浇水都按薄荷的节奏来就行。"他说道,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楼下那位老太太之前跟我奶奶也认识,听她说老人家住在二楼。" "嗯,她住我楼下,隔了一层楼板。" "那挺好的,有个照应。"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洒落着细碎的光斑。周先生说完之后没有再找话,他看着小林端稳了那盆香蜂草,然后说:"我先走了。有什么问题你发消息。"他转身沿着人行道往街道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路灯杆旁边的时候侧过身朝她的方向略微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然后继续往前走,在拐角处转弯消失。 小林端着陶盆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几息香蜂草的叶片。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上到三楼,开门进屋,把那盆香蜂草放到了窗台上。窗台上原本的三盆植物——绿萝、薄荷、铁线蕨——在多了新的一盆之后形成了一排更完整的排列。她把香蜂草放在薄荷的右侧,让两盆香草靠在一起,花盆边缘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指节的空隙。四只陶盆的色调从浅灰到深褐各不相同,并排立在午后的日光中,在各异的陶土纹理和深浅层叠的叶片轮廓之间形成了一组错落有致的组合。 她蹲在窗台前看了它们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块豆腐切了,加了几片青菜叶子煮了一碗汤,端到折叠桌前坐下来慢慢喝。窗台上四盆植物在午后的斜阳中形成了各自不同的绿色,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出了第三根枝条,垂下来的部分比前两根更长了一些,蔓尖微微翘起,像是正沿着窗户边缘寻找下一步攀附的方向。铁线蕨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背面细小的孢子囊轮廓在侧光下隐约可见,排列整齐,像一行行细密的文字。薄荷和香蜂草并排立在它们旁边,叶片在风中微微摆动,边缘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响。 她把汤喝完,洗了碗,坐回沙发上翻开书,翻到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纸页之间夹着一片香蜂草的叶子——不知道怎么夹进去的,可能是从窗台上被风吹进来的一小片,不知何时落入了书页的缝隙中。她看着那片叶子,边缘的浅裂和她在盆中看到的一致,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叶片因为失水而变脆了,在她的触碰下轻微碎裂了一点边缘,她把那一片碎屑合在掌心里,拢着放到了窗台铁线蕨的盆土表面,看它安静地落在细碎的白石子之间,像一小片来自另一个书页里的标记,被轻轻放回了它能继续待着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她正准备去厨房做晚饭,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先生发来的新消息:"香蜂草放好之后,过两天看一下叶面有没有发蔫。如果没有,说明已经适应了窗台的环境。顺便问一句,铁线蕨长到几片叶子了?"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从柜子里拿出米淘了,按下电饭煲开关,等水烧开的时候拿起手机回了他:"六七片,小的也在冒。" "那长势不错。香蜂草可以跟薄荷一起浇,浇水的时候避开叶面。"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之后收了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中清晰而有规律,刀锋与砧板碰撞的节奏均匀,与窗外透进来的鸟声和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行声构成了一种疏朗的傍晚声景。 菜切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切菜。刀锋和砧板接触的节奏保持了平稳的频率,和之前一样均匀。她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起锅烧油,油热之后把菜倒进去,翻炒声在厨房的墙壁之间回荡,和傍晚的光线一起填充着室内的空间。 吃饭的时候她把窗台上的四盆植物依次看了一遍。绿萝的藤蔓垂到了窗台边缘以下大约两拃的位置,叶片的颜色深绿而均匀,表面覆着一层细微的蜡质光泽。铁线蕨的叶片比早上又展开了几度,细小的裂片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拉开,形成更完整的羽状轮廓。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经过二楼老太太门口。门开着,老太太正蹲在门口鞋柜旁边给一双旧皮鞋上油,鞋油布在她手里来回移动,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她看到小林经过,抬头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看到有人给你送东西了。那个后生个子挺高的。" 小林在楼梯拐角站住了,转过身看着老太太的方向。老太太手里的鞋油布停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不急着要答案的表情。 "一个朋友,送了一盆香蜂草。"小林说。 "香蜂草好,泡水喝对胃好。"老太太把鞋油布的盖子拧上,把鞋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你窗台上那几盆,都活着呢吧?" "活着,铁线蕨也出芽了。"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完了一个已经在她预期中的回答。"那就好。多种点绿色的东西,屋子就不闷了。"她说完这句之后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进了屋里。小林在楼梯拐角站了两息,转身继续下楼。 到了殡仪馆,她换好工作服走进操作室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低头在看着什么。他听到她进来的声音,把表格翻了一面放在台面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上午两具,下午一具,都是常规流程,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林走到自己那一侧的操作台边,开始做班前准备工作。她把消毒液倒进容器里,将工具从消毒池取出沥干,分门别类摆好。老周在台面另一侧站着,手里那表格已经叠好放在台面上了,他没有走开的意思,隔了一会儿开口说:"新来的那个人,业务组已经定了。下下周到岗,二十六岁,刚从培训学校出来的,还算年轻。"他说话的语速和之前告诉他退休消息时相近,平稳的、不急着说完的节奏。 "男的还是女的?"小林问。 "男的。姓赵,叫赵远。"老周把手里的表格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我打算让他先跟你看两周,你带他走一遍流程。他之前在学校学过基础操作,上手应该不会太慢。" 小林在操作台边站直了身子,手从消毒液瓶口上移开。隔了几息之后她说:"那你下个月底之前,还来吗?" 老周在她对面站着,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上方持续亮着,发出的光把他的面部轮廓照得比走廊里更清楚。他看着她说:"来。退休手续要到月底才走完,提前几周把新人安排好了再撤,这是规矩。"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在操作台边安静了大约五六息,然后转身走出了操作室。 上午的排班确实和他说的一样平稳。两具遗体都是常规流程,一具老年男性,一具中年女性,状态良好,不需要额外修复工序。小林的节奏保持着平时该有的速度和精度,记录册上的备注栏内容简洁完整。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坐在操作室里翻了一会儿手机,看到昨天晚上周先生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她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铁线蕨今天又多展开了一片叶子。香蜂草也正常。"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下午要用的工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周先生回了一句:"那挺好。过几天下雨,记得把窗口关小一点,别让雨打进去把土冲散了。" 她把这条消息读完,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继续整理工具。窗外梧桐树的叶在午后晃动着,风从窗缝挤进来,掠过她的肩头,带来一丝鲜润的、像是初夏快要到了的气息。